燕城,教育部门负责人办公室。
杨承柳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一支老式钢笔,笔尖悬在一份文件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五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邃而锐利。
作为柳德海父亲当年的秘书,如今的教育部部长,他在柳系内部的地位特殊。
既是老领导留下的“托孤重臣”,也是协助柳德海接班的关键人物。
桌上的加密电话响了,杨承柳放下笔,接起电话道:“德海。”
“杨叔,电话打完了。”
柳德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轻松。
虽然柳德海只比杨承柳小五岁,但是当初在他上大学的时候,杨承柳便已经成为他父亲的秘书,再加上柳德海那会比较青涩,故此一直喊他杨叔,到现在都没改过来。
“天华那边,我探过口风了。”
“他怎么说?”
杨承柳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问题异常重视。
“拒绝了。”
柳德海笑道:“而且拒绝得很漂亮。”
“说要为我守好汉中,说魔都情况复杂怕给我添乱,说不能忘了我对他的培养。”
“话虽然一套一套的,但听着真诚。”
杨承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你把通话录音给我传一份过来。”
“杨叔,没必要吧?”
柳德海语气里有些无奈道:“天华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清楚归清楚,程序归程序。”
杨承柳语气温和但坚定道:“德海,你现在是省长,将来还要更进一步。”
“识人用人是基本功,但也是最难的一关。”
“徐天华吃了我们柳系这么多资源,万一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那损失就太大了。”
柳德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道:“杨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天华真的不一样,他不仅做事有条理,而且为人有原则有底线。”
“这些年,我看着他从科级到厅级再到副部级,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这样的人,不会忘本。”
“不会忘本……”
杨承柳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柳德海的父亲从一众年轻干部中挑选出来,带在身边悉心培养。
那时候他也发过誓,绝不会忘本。
三十年过去了,他做到了。
从副科到正部,从秘书到部长,每一步都谨记着老领导的教诲,每一步都守着柳系的利益。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谨慎。
“德海,你还记得老爷子说过的话吗?”
“他说,政治最考验人性。”
“有些人在低位时,可以与你共患难。”
“但到了高位,就可能与你共富贵难。”
“徐天华现在是副部级,下一步可能就是正部。”
“这个关口,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底色。”
“所以您就让我去试探他?”
柳德海有些哭笑不得道:“杨叔,说实话,这个试探有点多余。”
“天华要是真想去魔都,一纸调令过去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他要是拒绝了,反而显得我们对他不信任。”
“不信任?”
杨承柳摇头道:“德海,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是必要的程序。”
“老爷子当年培养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杨承柳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道:“你父亲培养我的时候,也是从几十个年轻人里挑出来的。”
“他当时对我说:小杨,我看中你,不是因为你是最聪明的,也不是因为你是最能干的,而是因为你是最重情义的。”
“但情义这东西,光说没用,得试。”
柳德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杨承柳继续说道:“我记得有一次,部里有个去沿海省份挂职的机会,副厅级实职。”
“老爷子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跟老爷子说我不去,我要留在您身边,帮您把事情做好。”
“后来呢?”
“后来老爷子笑了,说我没选错人。”
杨承柳回忆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但其实那个机会,本来就是他安排来试我的。”
“如果我当时选了去挂职,老爷子不会拦着,但我在他心里的分量,也就到此为止了。”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柳德海终于开口道:“杨叔,我明白您的苦心。”
“但天华和我不一样。”
“您和我父亲是上下级关系,但我和天华……我把他当接班人培养。”
“那就更要试。”
杨承柳语气严肃道:“德海,你现在五十岁,徐天华四十一岁。”
“如果你顺利的话,六十岁前能到大院副职那个位置。”
“十年!”
“那时候徐天华五十一岁,正是接班的黄金年龄。”
“你现在培养他,是在为我们柳系的未来布局。”
“这样重要的人物,怎么能不慎重?”
柳德海不说话了,杨承柳缓和了语气说道:“德海,我知道你对徐天华的感情。”
“但你要记住,你是柳系的接班人,肩上担着的不只是你个人的前途,还有整个派系的未来。”
“徐天华如果真有你说得那么好,那这次试探只会让他更忠诚。”
“如果他有问题,现在发现总比将来发现好。”
“录音我一会儿传过去。”
柳德海最终说道:“但杨叔,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天华是个敏感的人,试探多了,反而会伤感情。”
“放心,就这一次。”
杨承柳保证道:“对了,他年底的安排,你跟他透露了吗?”
“说了有惊喜,但没具体说是什么。”
“嗯,这样好。”
杨承柳点头道:“让他先有个心理准备,但又保持期待。”
“是啊。”
柳德海感慨道:“天华这一路走来,虽然有些波折,但总体是顺利的。”
“这也说明,组织上是认可他的。”
“认可归认可,路还得他自己走。”
杨承柳说道:“汉中的位置没那么好坐,各方利益交织,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他能不能干好,还要看他的本事。”
“我相信他能。”
杨承柳笑道:“德海,你这护犊子的脾气,跟老爷子一模一样。”
“好了,不说了,我一会儿还有个会。”
“录音发过来,我听一下。”
挂断电话,杨承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柳德海的父亲也是这样,坐在类似的办公室里,跟他谈心,教他做人,教他做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总觉得老爷子太谨慎,太多疑。
现在自己到了这个位置,才真正理解。
高位之上,如履薄冰。
一步走错,不仅是个人的失败,更是整个派系的损失。
徐天华……
杨承柳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
那是徐天华的详细资料,从安康县到东江市,再到汉州大学,每一步都有记录。
他仔细研究过这个年轻人,有魄力,有眼光,有原则,懂变通,知进退!
这样的人,如果用好了,是柳系未来的顶梁柱。
如果用不好,也可能成为隐患。
所以必须试。
哪怕柳德海觉得多余,哪怕可能伤感情,也必须试。
因为这是责任!
老领导交给他的责任!
桌上的电脑提示音响了,加密文件传输完毕。
杨承柳点开文件,戴上耳机。
柳德海和徐天华的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
他听得很仔细,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变化,都仔细品味。
当听到徐天华说我要留在汉中,为您守护好这片阵地时,杨承柳的嘴角微微上扬。
当听到徐天华说魔都现在情况复杂,宁书记过去是救火的,我一个新去的人,对情况不熟悉,贸然过去,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添乱时,杨承柳点了点头。
当听到徐天华最后说无论组织上安排我做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时,杨承柳摘下了耳机。
够了,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
不仅有忠诚,还有智慧。
不仅有原则,还有分寸。
柳德海没看错人,也许有些小心思,但起码明面上做的不错。
有人常说某人是伪君子,伪善,但若是装一辈子呢?
还能说他是伪君子吗?
杨承柳拿起电话,拨通了柳德海的号码。
“杨叔,听完了?”
“听完了。”
“徐天华这个人,确实可用。”
柳德海在电话那头笑道:“我就说吧。”
“不过,我还是要看他在汉州大学的收尾工作做得怎么样。”
“师德师风整顿这件事,现在到了关键时刻。”
“他能不能处理好,能不能压住张维民那些人,也是能力的体现。”
“这个您放心,天华有分寸。”
“好,那我就放心了。”
杨承柳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
“德海,刚才的话,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杨叔给你道歉。”
“但我这么做,真的是为了派系的稳定发展。”
“老爷子把柳系交给你,我作为老臣,有责任帮你把好关。”
“杨叔言重了。”
柳德海真诚地说道:“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为大家好。”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好了,你去忙吧。汉南省那边,也要稳住局面。”
挂了电话,杨承柳重新拿起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名字。
时间过得真快啊。
杨承柳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他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跟在柳德海父亲身后,紧张又兴奋。
三十年过去了,老爷子已经不在了,柳德海也成了省长,自己也成了教育部门一把手。
而新一代的年轻人,正在成长。
徐天华……
杨承柳望向窗外,目光深远。
希望你能走得更远,希望你能不负所托。
更希望,三十年后的某一天,你也能坐在这里,为了派系的未来,审慎地考验着下一个年轻人。
这就是政治……
一代又一代,传承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