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涂山幺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缰绳，勒住了那正在疯狂吞噬昊天存在的“遗忘”之力。
那根连接着众生与天道的缘法丝线，瞬间静止。
凌霄宝殿内，那股正在从所有仙神记忆中抹去“昊天”二字的诡异力量，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神魂已经濒临崩溃的身影，猛地一颤。
昊天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停顿，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像是溺水者在沉入无尽深渊的最后一刻，看到水面上透过的一缕天光。
他没有被彻底遗忘……他还存在！
这丝狂喜，让他那已经麻木的神魂，重新感受到了颤抖。
他看着那个蹲在自己面前的娇小身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乞求的表情。
“想不被遗忘？”
涂山幺幺平静地注视着他，那双赤红色的狐瞳，像两潭深不见底的血色湖泊，倒映着他此刻最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以。”
昊天眼中的光芒，瞬间炽盛了起来！
他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突然听到了赦免的天音，巨大的希望冲击着他那早已破碎的心防。
然而，涂山幺幺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将他那刚刚燃起的希望，连同他最后的尊严，一并捅了个对穿。
“我不会让你被遗忘。”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因为，被遗忘，对你来说，是一种解脱。”
“我会让三界，永远记住你。”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娇小的身躯，此刻却投下了让整个天庭都为之窒息的阴影。
“我要你，对着这面天道法镜，对着这根连接了众生意志的缘法之线，说出真相。”
“说出你当年，为何要下令屠戮那座凡城，为何要牺牲那百万生灵。”
“不是用‘天命难违’这种可笑的借口，也不是用‘为三界安稳’这种虚伪的托词。”
“我要你，说出那个让你宁愿背负滔天罪孽，也要将其掩盖的，真正的，最初的，那个秘密。”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向那面依旧光华流转的天道法镜。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通过它，传遍三界六道，烙印在每一个生灵的心里。”
“作为交换，”她收回手指，看向昊天，那张清纯无害的小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你的名字，‘昊天’，将与这个真相，与这百万条冤魂，与这份千古骂名，永远地，绑定在一起。”
“你将不再是那个被遗忘的无名氏，你会成为一个传说，一个警钟，一个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罪人。”
“这笔交易，你换不换？”
轰！
凌霄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所有仙官神将，都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无法置信地看着涂山幺幺。
这是何等恶毒，何等残忍的惩罚！
神魂俱灭，不过是一瞬间的痛苦。
永世遗忘，虽然恐怖，却也算是一种虚无的终结。
可现在，她要的，是让昊天，这个曾经统御三界，享受了无尽荣耀与尊崇的帝王，亲口承认自己最卑劣的罪行，然后顶着这份罪，背着这份骂名，被三界众生唾弃、鄙夷、憎恨……直到永恒！
这比杀了他，要痛苦一万倍！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声，从龙椅的方向传来。
渊皇笑得浑身发抖，他单手撑着额头，看着涂山幺幺的背影，那双纯黑的眼瞳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迷恋。
“我的小宠物啊……你总是能给本尊带来惊喜。”
他站起身，踱步到昊天的身边，弯下腰，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轻蔑地打量着他。
“听见了吗？前任天帝陛下。”
渊皇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的恶意。
“要么，现在就变成一团谁也记不住的空气，彻底消失。”
“要么，就当着全三界的面，把你那点破事儿全抖落出来，当个遗臭万年的名人。”
“啧啧，真是个艰难的选择啊。”
他直起身，环视了一圈那些面如死灰的仙官，笑意更深。
“本尊倒是觉得，后者更有趣些。你们说呢？”
无人敢应答。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个躺在地上的身影上。
昊天，这位前任天帝，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残叶。
他的脑海中，两个选择正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魂。
被遗忘……
一想到自己数十万年的存在，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荣耀，都将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的恐惧，就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要！他不要消失！
可是……
一想到要亲口说出那个秘密，想到自己的帝王尊严将被彻底撕碎，踩在脚下，想到“昊天”这个名字将永远与“屠夫”、“罪人”画上等号，被后世万代所不齿，一股比死亡更甚的羞辱感，让他恨不得立刻魂飞魄散！
怎么选？他该怎么选？
他的视线，在绝望中，下意识地飘向了大殿门口。
那里，道祖依旧静静地站着，闭着双眼，仿佛一尊与世隔绝的石像，对眼前的一切，不闻不问。
那一刻，昊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连道祖，都放弃他了。
他没有选择了。
“呵呵……呵呵呵呵……”
一阵破败而嘶哑的笑声，从昊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笑声，充满了绝望、疯狂，以及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歇斯底里的自毁倾向。
他挣扎着，用双臂撑起自己残破的身躯，缓缓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抬起头，那张曾经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疯狂。
他看向涂山幺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再无半分乞求，只剩下一种玉石俱焚的怨毒。
“好……好！你想知道真相？”
“你想让三界都知道？”
“哈哈哈哈……我成全你！我成全你们所有人！”
他狂笑着，声音尖利刺耳，传遍了整个摇摇欲坠的凌霄宝殿。
“你们以为，那百万人，是朕想杀的吗？你们以为，朕愿意背负这等因果吗？”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摇摇晃晃，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没有看涂山幺幺，也没有看渊皇，更没有看那些曾经对他俯首称臣的仙官。
他转过身，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的手指，越过所有人，笔直地，指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
指向了那位被整个天庭，乃至整个仙界，都视作最终信仰与守护神的，道祖！
整个大殿，所有仙神的心跳，都在这一刻，停摆了。
只听见昊天那嘶哑、怨毒，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堂中，轰然炸响！
“下令让朕牺牲那座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抹除城中那个‘异数’的人……”
“就是他！”
“我们至高无上，慈悲为怀的……鸿钧道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