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秘境,规则的坟场。
在这片永恒的孤寂和混乱中,出现一张石桌,两把石凳,一套温润的白玉茶具,本身就是一件足以颠覆认知的事情。
更何况,那只白玉茶壶的壶嘴,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那只被斟了半杯的茶盏里,茶汤清亮,水汽氤氲。
这茶,是刚沏不久的。
涂山幺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渊皇的衣袖,一双狐狸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套不该存在于此的茶具。
这不是幻觉。
她腰间的“定魂神玉”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任何预警。
她手腕上那枚小小的“同心结”也只是微微发烫,尽职地校正着她与这片天地的因果,并未感应到任何魅惑或扭曲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那股混杂在空气里的,清雅的墨香与木质香气,是如此的真实。
真实得让她鼻尖发酸。
那是她小时候,在青丘的藏书阁里,最熟悉的味道。
是父亲批阅卷宗时,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的声音;是母亲翻阅古籍时,指尖拂过书页的触感。
在这片连光和声音都奢侈的虚无之地,怎么会有……家的味道?
“谁?”
渊皇的声音在她神魂中响起,简洁,却充满了戒备。
他将涂山幺幺护在身后,那双黑红色的瞳孔,扫视着这座黑色岛屿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空无一人。
除了他们,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可那杯热茶,却像一只无声的眼睛,嘲弄地注视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涂山幺幺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朝着石桌靠近了几步。
她怀里的小貂,此刻也安静得出奇。
它没有炸毛,也没有发出任何警示,只是睁着那双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套茶具,小鼻子还轻轻嗅了嗅,似乎也被那股茶香所吸引。
“渊皇,”涂山幺幺小声地,用神念与他交流,“你说……会不会是……我爹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的心都跟着狂跳起来。
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明这股熟悉的墨香从何而来。
渊皇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套茶具,以及石桌周围的地面上。
那里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干净得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一个能在虚空秘境这种地方,悠闲地摆上一套茶具,慢条斯理沏茶品茗的存在……
其实力,深不可测。
“别过去。”
渊皇拉住了还想继续靠近的涂山幺幺。
他能感觉到,这座岛屿的规则,虽然诡异,但确实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场”。
那些燃烧的幽蓝色火焰,更像是一道屏障,将外界的混乱隔绝在外。
而这套茶具,就是这个“场”的核心。
它不是陷阱,但它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宣告着此地有主。
“不管是谁,”渊皇的声音沉了下来,“能在这里留下这些东西,就绝非善类。”
他的话音刚落。
嗡——
石桌上那只盛着半杯茶水的白玉茶盏,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圈细微的涟漪,在清亮的茶汤表面,荡漾开来。
涂山幺幺和渊皇的神经,瞬间绷紧!
来了!
然而,四周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敌人出现。
那茶盏,也只是震动了那一下,便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可涂山幺幺却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
空间,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泛起了一丝丝肉眼难以察觉的扭曲。
“不对劲。”
渊皇将魔剑“寂灭”横在身前,护住了涂山幺幺。
他那双能够洞穿法则的魔瞳,捕捉到了一些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
在他们周围的虚空中,一些半透明的,如同水母般漂浮的影子,正在缓缓浮现。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身体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扭曲的光影。
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但涂山幺幺却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无数道视线“观察”。
这些东西,和之前那些由“虚无”构成的捕食者完全不同。
它们是“存在”的。
但它们的“存在”方式,却极其诡异。
它们似乎……是这片空间本身的一部分。
“这是什么?”涂山幺幺头皮发麻。
“虚空生物。”渊皇言简意赅,“以空间能量为食,能自由穿梭和扭曲空间。”
他话音刚落。
其中一只离他们最近的虚空生物,身体突然一阵模糊,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刻,涂山幺幺感觉自己右侧的空气,猛地向内一缩!
一道无形的,却又锋利无比的空间刃,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朝着她的脖颈削来!
速度快到了极致!
铛!
火花四溅。
渊皇的魔剑,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她的身侧,精准地格开了那道空间刃。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微微一麻。
“躲我身后!”
渊皇低吼一声,反手一剑,朝着那片扭曲的空间劈去!
剑气呼啸,却劈了个空。
那只虚空生物,在攻击被挡下的瞬间,便再次融入空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嗡嗡嗡——
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些原本只是在远处漂浮观望的虚空生物,在看到同伴发起攻击后,仿佛收到了某种指令,全都开始变得活跃。
一只,两只,十只……
它们接二连三地,从现实空间中“消失”,又在他们周围的任何一个角落,发起致命的偷袭。
一时间,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到处都是凭空出现的空间裂缝,和角度刁钻的空间利刃!
整个空间,都变成了一个布满陷阱的棋盘!
渊皇将涂山幺幺紧紧护在怀里,手中的魔剑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黑色光幕。
铛!铛!铛!铛!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他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战斗直觉,一次又一次地,挡下了那些神出鬼没的攻击。
但他终究只有一个人,一柄剑。
而敌人的攻击,却来自整个三维空间!
嗤啦!
一道空间裂缝,在他防御的死角处凭空张开,一只半透明的触手猛地探出,卷向涂山幺幺的脚踝!
“滚!”
渊皇怒喝一声,周身魔气爆开,将那只触手震碎。
可他自己,也因为这次分神,被另一侧的一道空间刃,划破了手臂。
黑色的魔血,瞬间涌出,又在接触到这片虚空环境的瞬间,被湮灭成虚无。
他受伤了!
涂山幺幺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不行!这样下去,他会被活活耗死!
这些东西,可以无视物理距离,直接攻击他们。
常规的防御,根本没用!
必须想办法,把这片混乱的空间,给“定”住!
涂山幺幺脑中灵光一闪。
她不再犹豫,从渊皇的怀里挣脱出来,盘膝坐下。
“渊皇,给我争取一点时间!”
渊皇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只是用行动回答了她。
他向前踏出一步,将她完全挡在身后,周身的魔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燃烧起来。
“本尊在,谁也动不了你。”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霸道。
涂山幺幺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天缘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那些神出鬼没的虚空生物。
她的目标,是这片战场,这片被敌人当做武器的空间本身!
无数根晶莹剔透的红线,从她体内爆发开来,如同一张笼罩天地的巨网,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她没有去连接任何实体。
她将红线的一端,连接在他们脚下这座坚实的黑色岛屿上。
另一端,则连接向那些不断闪烁,不断扭曲的,混乱的空间节点!
“稳固”!
“秩序”!
“禁止通行”!
她将自己对“稳定”和“规则”的理解,通过这成千上万根红线,强行烙印到了这片混乱的空间法则之上!
她要用自己的天缘之力,在这里,重塑一片,属于她的“领域”!
嗡——
以涂山幺幺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的空间,猛地一震!
那些原本还在疯狂闪烁的空间裂缝,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骤然消失。
那些不断扭曲的光影,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了半空。
几只刚刚才遁入空间,准备发起下一次偷袭的虚空生物,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秩序”之力,硬生生地,从亚空间里挤了出来!
它们显露出了半透明的本体,在空中痛苦地扭动着,仿佛离开了水的鱼。
“干得好!”
渊皇眼中杀机爆闪!
失去了空间作为掩护,这些东西,在他面前,就和待宰的羔羊无异!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手中的魔剑“寂灭”,带起一片残忍的剑光。
噗!噗!噗!
几颗半透明的头颅,冲天而起!
那些被斩杀的虚空生物,身体化作纯粹的空间能量,逸散开来。
局势,在瞬间逆转!
涂山幺幺的脸色,却愈发苍白。
维持这么大范围的“领域”,对她的消耗是巨大的。
她感觉自己的神魂,像一块被反复拉扯的布,已经到了撕裂的边缘。
而那些虚空生物,在短暂的混乱之后,似乎也适应了这种变化。
它们不再试图遁入空间,而是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尖啸,开始从四面八方,朝着涂山幺幺构建的“领域”壁障,发起了疯狂的冲撞!
咔嚓——
涂山幺幺编织的红线之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一道裂痕,出现在了领域的边缘。
一只体型比其他虚空生物大了近一倍的,颜色也更深邃的怪物,硬生生地,从那道裂痕中,挤了进来!
它的目标,不是正在大开杀戒的渊皇。
而是盘膝坐在地上,作为领域核心的,涂山幺幺!
“找死!”
渊皇察觉到了危险,怒吼一声,回身一剑,斩向那只巨大的虚空生物。
可那只怪物,身体猛地一晃,竟在剑锋及体的前一瞬,分裂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个体!
一个,被渊皇的剑气,当场斩碎!
另一个,却已经越过了渊皇的防线,出现在了涂山幺幺的面前!
一只由空间之力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利爪,带着撕裂一切的气息,朝着涂山幺幺的天灵盖,狠狠抓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渊皇,已经来不及回防!
涂山幺幺,正全力维持着领域,根本无法动弹!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雪白的小小身影,突然从涂山幺幺的怀里,闪电般窜出!
“滚开!”
小貂那稚嫩,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严的神念,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它迎着那只巨大的利爪,张开了它那小小的,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嘴巴。
然后,猛地一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