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老屋的堂屋,时间已过凌晨一点。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屋外深秋的寒气依旧丝丝缕缕地从各种缝隙钻进来,混合着屋里凝重的空气,让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桌上那盏老式台灯成了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摊开的手绘冷库结构草图、周边地形图,以及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
林秋坐在主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亮得慑人,像两点幽深的寒星。左臂吊在胸前,每一次轻微的移动,眉峰都会几不可查地蹙一下。李哲坐在他左手边,受伤的右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眼镜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节奏。方睿抱着笔记本电脑蜷在角落的旧沙发里,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而略显疲惫的脸,指尖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
张浩、王锐、赵刚、刘小天、孙振、周明、吴涛、陈硕或坐或站,挤在并不宽敞的堂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带着哨音的寒风。空气里的药味、汗味,混合着一种一触即发的、铁锈般的紧张感。
桌上那部专门用于和洛云桀联系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发出轻微的震动,林秋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林秋,” 洛云桀的声音立刻传来,嘶哑、干涩,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焦灼和疲惫,仿佛短短几个小时又苍老了许多,“我派去确认外围情况的人回报,那附近确实有魏志鸿手下活动的迹象,但不多,像是常规巡逻。金乾豹应该还在里面,你们侦察得怎么样?我要确切的计划,天快亮了!”
最后一句,带着濒临极限的催促。
林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左肩传来的阵阵钝痛,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开口:“洛先生,人在里面,还活着,但情况不明。守卫至少六人,有长枪,新装了监控,胡振海也在里面,确认参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喘息,然后是洛云桀咬牙切齿的声音:“胡振海……这个吃里扒外的杂碎!好,你说,怎么干?我的人已经准备好了,最好的,十个,都有家伙,听你指挥!”
“不,洛先生,不能强攻,也不能用您的人主攻。” 林秋冷静地否决,“魏志鸿的人可能在附近,动静一大,他们一定会插手,而且里面的人狗急跳墙,洛宸就危险了。我的计划是,内外结合,快进快出,打时间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语速加快:“我们兵分两路。”
“第一路,主攻。我带队,目标:潜入冷库,找到并救出洛宸,然后立刻撤离。人员:我,赵刚,刘小天,孙振, 再加上您提供的两位最精锐、最擅长潜入和近身格斗的好手,最多两人,人越少越好,但要绝对可靠,身手顶尖。任务:利用凌晨三四点人最困乏的时候,从侧面通风口潜入,优先解决看守洛宸的人,然后带人从原路或另寻出口撤离。不动里面其他人,除非万不得已,赵刚负责侦查和开路,刘小天心细,负责现场情况判断和应急,孙振身手灵活,负责掩护和支援。您的人,熟悉专业战术,负责攻坚和应对持枪守卫,我……负责协调和决断。”
“你受伤了,怎么能去?!” 李哲立刻反对,声音带着不赞同。
“我必须去。” 林秋看向他,眼神不容置疑,“里面的情况我最清楚,而且有些决定,必须在现场做。放心,我不动手,只动脑和眼睛。”
洛云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林秋亲自涉险的利弊,最终道:“好,我给你两个人,阿龙和阿虎,跟我十几年,绝对可靠,身手你放心。他们半小时后到你说的地方汇合。但林秋,你必须保证,无论如何,把我儿子活着带出来!”
“我会尽力。” 林秋没有给出百分之百的承诺,那不是他的风格,“第二路,截击。目标:胡振海,由我们这边张浩带队,王锐、周明、吴涛协助。任务:在胡振海逃离冷库返回城北势力范围的路上,选择合适地点设伏,生擒他。要活的,我们要从他嘴里撬出东西,也要用他给刚子和魏志鸿一个‘惊喜’。时间点,必须在我们第一路动手之后,但又要赶在冷库出事的消息完全传开之前。浩子,胡振海认识你,动手时注意隐蔽,速战速决,不留尾巴。地点,阿睿你根据胡振海可能的冷库周围道路逃跑路线,尽快规划出几个最佳伏击点。”
“明白!交给我,非把那老小子屎打出来!” 张浩捏着拳头,眼中凶光闪烁。王锐沉稳点头,周明和吴涛也露出跃跃欲试又紧张的神色。
“第三路,留守和策应。哲哥,阿睿,还有陈硕,你们留在老屋。” 林秋看向李哲和方睿,“哲哥,你统筹,保持与洛先生和我们两路的实时联系,根据情况变化,提供分析和预案。陈硕和阿睿,你们负责警戒老屋周边,确保这里绝对安全。如果……如果情况失控,或者我们任何一路失去联系超过预定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哲哥,你有权决定,是否启动最终预案——立刻报警,并通知韩老和顾医生。”
报警,意味着将一切摆到明面,后果难料。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异常坚定:“明白,这里交给我。”
方睿也重重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开始敲击,调取地图和监控节点。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 林秋最后问了一遍。
“清楚!” 众人压低声音,齐声应道。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有紧张,有亢奋,有决绝,唯独没有畏惧。
“检查装备,十分钟后,第一路、第二路分别出发,前往预定集结点。保持通讯静默,按预定时间节点行动。” 林秋说完,看向桌上那部手机,“洛先生,您那边,请让您的人,在冷库外围制造一点‘合理’的动静,比如车辆故障、小规模纠纷,吸引金乾豹巡逻队的注意力,但不要靠近冷库。同时,准备好接应车辆和医生,在我们救出人后,需要立刻转移和治疗。”
“好!我都安排!” 洛云桀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林秋,一切……拜托了!”
电话挂断,堂屋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和窸窸窣窣检查装备的声音。匕首、短棍、钢管、绳索、手套、面罩、对讲机、急救包……每一样都被反复确认。
林秋靠坐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最后一次推演整个计划。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每一个人员的状态。左肩的疼痛似乎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高度集中的清醒。
分兵已成,双锋出鞘。一路刺向冰封的囚笼,解救危在旦夕的人质;另一路斩向阴险的毒蛇,清算叛逃的旧债。而留守的智者,则是这危险棋局上,最后的镇定剂和保险栓。
夜色最深沉的时候,正是猎手出击的良机。寒风呼啸的榕树老屋外,几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无边的黑暗,奔向各自血腥而未知的战场。
分锋之夜,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