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清晨，天空是暴雨冲刷后那种不真实的、惨淡的灰蓝色，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投下冰冷稀薄的光线。市第一医院VIP病房外的走廊，空气凝滞，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神情冷峻的洛家保镖如同雕像般守在病房门口和走廊两端，他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气压低得让偶尔路过的护士都屏息快步。
病房内，窗帘拉开了一半，让那点可怜的天光照进来。洛宸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上的青紫和肿胀消退了一些，但依旧苍白，毫无血色。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本地新闻APP的界面，头条加粗的黑体标题触目惊心：
“突发！洛氏集团董事长洛云桀于昨夜家中遇害，警方初步勘查疑为他杀，现场发现弹壳……”
员在废墟中发现遗体……洛云桀长子洛宸日前刚遭遇绑架获救，目前仍在医院治疗……洛家次子洛宇下落不明……”
平板电脑的屏幕边缘，被洛宸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那力道几乎要将其捏碎。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心脏里。胸口包扎下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那种从灵魂深处炸开的、冰冷的、撕裂般的剧痛和滔天的怒火。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眶瞬间赤红，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眼球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瞪着屏幕，仿佛要透过那冰冷的电子元件，看到昨夜老宅冲天的火光，看到父亲……看到那个畜生！
“阿宸……阿宸！你别这样！别吓妈妈！” 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女声在床边响起。
洛太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她身上还穿着昨天来医院时的衣裳，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头发凌乱，眼圈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水未干，新的泪痕又不断滚落。她看到儿子那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扑到床边，想拿走平板，又不敢用力，只能慌乱地去握洛宸冰冷僵硬的手。
“妈……” 洛宸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非人的颤抖。他缓缓抬起赤红的眼睛，看向母亲，那眼神里的痛苦、暴怒和某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决绝，让洛太太浑身一颤。
“是他干的。” 洛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是洛宇，那个畜生。”
没有疑问，只有陈述，冰冷的事实。
“阿宸……不，不会的……小宇他……他再怎么混账，也不敢……那可是他爸爸啊！” 洛太太猛地摇头，眼泪甩落，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希冀，尽管那希冀在她自己听来都如此苍白无力。新闻里“次子洛宇下落不明”那几个字，像淬毒的针，早已刺穿了她所有幻想。
“不敢？” 洛宸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混合着无尽的讽刺和深入骨髓的悲凉，“他有什么不敢？绑架我，勾结魏志鸿，找金乾豹那种亡命徒……他早就疯了！为了那枚印章，为了那个位置，他什么都干得出来！爸……爸一定是查到了什么，要对他动手，他才狗急跳墙……”
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薄被，不顾胸腹伤口的剧痛，挣扎着要下床，动作牵扯到输液管和监控线，仪器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阿宸！你要干什么？！你伤还没好！医生！医生！” 洛太太慌忙按住他，哭喊道。
“我要去宰了那个畜生！！” 洛宸低吼，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是择人而噬的凶光，“我要把他千刀万剐！给爸报仇！！”
“不！阿宸！不要！” 洛太太死死抱住儿子的手臂，用尽了全身力气，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了！别去！不能再死人了！那是你弟弟啊！是你亲弟弟！！”
她真的从椅子上滑落，半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紧紧攥着洛宸的病号服，仰着泪流满面的脸，哀求得卑微而绝望：“阿宸，妈知道你恨，妈也恨！可……可你们是流着一样血的亲兄弟啊！你爸已经没了，妈不能再失去一个儿子了！算妈求你了，放过他吧，把他赶走，赶出临江，永远不许他回来，行不行？妈只有你了，阿宸，你别让妈活不下去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每一句话都像钝刀子割在洛宸心上。母亲的眼泪，母亲的哀求，母亲那瞬间苍老绝望的脸……像沉重的锁链，捆住了他暴起的杀意，也勒得他几乎窒息。
洛宸僵在那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微微颤抖。他看着跪在地上、卑微哀求的母亲，眼前闪过父亲严肃却偶尔慈爱的脸，闪过小时候洛宇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哥哥”的模样，闪过父亲在火海中被烧得面目全非变成焦炭的模样和洛宇那双疯狂冰冷的眼睛……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夺权之恨，刻骨铭心！
血浓于水，母亲哀泣……
几种截然相反、却同样强烈到极致的情感，在他胸中疯狂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扯碎。他紧紧闭上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指深深陷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肤，渗出鲜血，却感觉不到疼。
“妈……” 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疲惫和冰冷，“你让我……怎么原谅他？”
他睁开眼，眼底的血色依旧，但那疯狂的杀意，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绝所取代。他慢慢弯下腰，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用力将母亲从地上扶起，按回椅子上，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坚定。
“他杀了爸爸。” 洛宸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和外人勾结，绑架我，折磨我。为了权，他可以把我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可以弑父杀兄。妈，这样的儿子，您还要吗？”
洛太太被他眼中的冰冷和话语里的残酷事实刺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求情的话，只是无声地流泪，绝望地摇头。
“我不会杀他。” 洛宸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至少，不会让他的血，脏了洛家祠堂的地，脏了您的心。”
洛太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不敢相信的希冀。
“但我和他之间，必须有个了断。” 洛宸转过身，看向窗外惨淡的天空，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寒意，“洛家的规矩，爸的血仇，还有我这条差点丢掉的命……都要算清楚。我会给他一个公平的机会，用我们洛家自己的方式。之后，是生是死，看天意，也看他的本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但从今往后，洛家，没有洛宇这个人。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从族谱上除名。这是底线，妈……没得商量。”
这不是原谅，这是宣战。是用家族内部最残酷的方式，彻底了结这段扭曲的亲情和血仇。
洛太太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脸色更加惨白，她知道，自己再也拉不回这个儿子了。大儿子的心，已经在昨夜的大火和今晨的噩耗中，被淬炼得冰冷如铁，坚硬如钢。她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
病房里，只剩下母亲绝望的哭泣，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洛宸望着窗外、沉默如山的冰冷侧影。
……
与此同时，华南高中，课间。
高三（10）班的教室里，气氛有些诡异的嘈杂。不少人围在一起，悄悄低头看着手机，窃窃私语，脸上带着震惊、兴奋和些许不安。
“我靠！真的假的？洛云桀死了？被杀了？还放了火？”
“新闻都报了！还能有假？说是他杀，现场还有弹壳！我的天，洛家这是要变天啊！”
“他儿子不是刚被绑架救回来吗？这又死了爹……也太惨了吧？”
“听说他那个弟弟洛宇失踪了，会不会是……”
“嘘！小声点！这种事别乱说！”
教室后排角落，秋盟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张浩一把抢过旁边一个同学正看得起劲的手机，扫了两眼新闻标题，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低声骂了句：“我操！洛宇这个疯子！真他妈敢干！连自己亲爹都杀？！”
王锐眉头紧锁，凑过来看了一眼，沉声道：“狗急跳墙了，洛先生要清理门户，他没路走了。”
“妈的，畜生不如！” 刘小天也忿忿道，想起昨晚冷库里洛宸那副惨样，对洛宇的厌恶更深。
陈硕和吴涛脸上也露出惊容，孙振和周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洛家这一乱，牵扯的势力太多了，刚子、魏志鸿、龙爷……局面只会更复杂危险。
“阿秋，你怎么看？” 李哲推了推眼镜，看向一直沉默坐在座位上、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何处的林秋。林秋的左臂还吊着，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但眼神沉静。
林秋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都安静下来：“洛宇彻底疯了，洛家……要出大事了。”
他想起洛云桀电话里那斩钉截铁要复仇的声音，想起洛宸获救时眼中的火光，又想起昨夜老宅那场映红天际的大火。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只要是个人，都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我们……” 张浩欲言又止。
“静观其变。” 林秋道，目光扫过众人，“但做好准备，洛家一乱，城东的水就更浑了。刚子、魏志鸿，还有那个龙爷，都不会闲着。我们自己的麻烦，也快了。”
众人心头一凛，都明白了林秋的意思。洛家的剧变，如同一块投入已经暗流汹涌池塘的巨石，必将激起滔天巨浪。而他们这条在浪涛中挣扎的小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不被瞬间吞噬。
上课铃声刺耳地响起，驱散了教室里的议论。但那份震惊和不安，却如同窗外惨淡的天色，沉沉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洛家天塌，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复仇的火焰已然点燃，而风暴，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