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洛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那间曾经历逼宫与对峙的最大会议室。气氛与上周五截然不同。厚重的紫檀木长桌依旧,主位依旧空悬,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分裂与叫嚣,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重的肃杀与压抑。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所有接到紧急通知的洛家核心成员、集团高管悉数到场,无人缺席,也无人交头接耳,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主位旁那个独立设置的座位。
洛宸坐在那里。
他没有穿往常那些略显休闲的西装,而是换了一身纯黑色的、剪裁极为合体、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三件套,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也越发冷峻。脸上和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让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多了几分凌厉的棱角。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垂着眼,右手食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而清晰的“笃、笃”声,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阿龙和阿虎如同两尊铁塔,一左一右站在他座椅斜后方,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全场。他们身上的伤也未好全,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毫不掩饰的煞气,让原本还有些躁动不安的会议室迅速降温。
“人都到齐了。” 洛宸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那我们就开始。”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过去一周,洛家发生了什么,在座各位,心知肚明。” 洛宸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父亲洛云桀,在自家老宅遇害。我洛宸,被绑架险些丧命。而我母亲,现在也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我那个好弟弟,洛宇。以及与他勾结的城北魏志鸿,还有……我们洛家内部,某些吃里扒外、为虎作伥的败类!”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刮骨刀,缓缓扫过长桌两侧。在几个上次会议上曾出言支持洛宇、或者态度暧昧的人脸上,刻意多停留了一瞬。那几人瞬间脸色发白,额头见汗,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家父罹难,家母重伤,洛宇也被洛家除名。” 洛宸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金属般的铿锵,“但洛家的天,塌不了!洛氏的船,沉不了!从今天起,洛家,由我洛宸说了算!”
他没有询问,没有商量,直接宣告。
话音刚落,一个坐在中段、头发花白、与洛云峰同辈的族叔(洛云海)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长辈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阿宸啊,你的能力,我们自然是看好的。你父亲的事,我们也都很痛心,但是……家主之位,非同小可,按规矩,需有家主印信为凭,还需族老共议。如今印信下落不明,是不是……等找到印章,或者等你母亲情况稳定些,我们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洛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弧度,目光转向洛云海,“云海叔,您告诉我,怎么从长计议?等魏志鸿和李海龙把我们在城东的码头、仓库一口口吞掉?等银行因为我们洛家‘内乱’收紧贷款、逼上门来?还是等那些跟着洛宇跑了的客户和合作伙伴,彻底转到别人碗里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洛家现在最缺的不是印章,是能立刻站出来稳住局面、带大家杀出一条血路的人!印章?” 他冷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一块死木头,能挡得住子弹,还是能换来一线生机?我父亲当年执掌洛家,靠的难道是那枚印章吗?他靠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胸口:“和这里!是靠能让兄弟们吃饱饭、能让家族产业兴旺发达的本事和担当!洛宇拿着印章,他配坐这个位置吗?他只会把洛家带进火坑,带着你们所有人给他陪葬!”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是那几个上次态度摇摆的中立派:“现在,我洛宸就坐在这里。我身上流着洛家的血,我父亲教我怎么掌舵,我怎么带洛家这艘船闯过风浪!愿意信我,跟着我干的,洛家还是你的家,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今后,必须一条心!要是觉得我洛宸不够格,或者心里还惦记着别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龙和阿虎同时向前微微踏出半步,手按在了腰间。那股无声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洛云海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闭上了嘴。其他几个原本有些小心思的,也彻底偃旗息鼓。
“至于清理门户,” 洛宸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却更冷,“阿龙,把名单和证据发下去。”
阿龙立刻拿出一个文件夹,将里面复印好的文件,一份份放在每个参会者面前。文件上,清晰列着七八个人的名字,后面附着或详或略的“罪证”:有的是与洛宇、洛云峰私下频繁的资金往来记录;有的是在洛宸被绑、洛云桀遇害期间,异常调动资源、试图侵吞公司资产的证据;还有的,甚至被拍到与魏志鸿手下的金乾豹私下会面。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顿时面如死灰,有的瘫坐在椅子上,有的还想狡辩,但在确凿的证据和洛宸冰冷的目光下,终究无力地垂下了头。
“这些人,从即刻起,解除在洛家及洛氏集团的一切职务,收回股权,逐出家族核心圈。其名下的资产,由家族信托暂时接管,配合后续调查。若有违法犯罪行为,证据移交警方。” 洛宸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像在宣读判决书,“有异议吗?”
没人敢有异议。
“另外,” 洛宸看向名单上最后,也是最刺眼的一个名字——洛云峰,“洛云峰,勾结外敌,谋害家主,证据确凿。我现在以家主的身份宣布,自即日起,将洛云峰从洛氏族谱中永久除名!他在洛家的一切权利、产业,全部收回!我不管他躲在哪,凡是能提供他确切下落者,洛家必有重谢!凡敢收留、包庇者,便是与整个洛家为敌!希望你们多留意或告知其他人。”
会议室里所有人心中一凛,这意味着,洛宸彻底撕破了最后一点家族温情的面纱,要用最血腥残酷的江湖规矩,来清洗叛徒,震慑内外。
处理完内部,洛宸的目光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仿佛在对着看不见的敌人说话:“至于城北的魏志鸿,还有他手下的金乾豹……伤我父母,害我洛家至此,这笔血债,我洛宸记下了。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算。”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在座的众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以后,洛家……没有印章,只有我洛宸。我说的话,就是洛家的规矩。我指的方向,就是洛家要走的路。各位,是跟我一起,把洛家失去的东西拿回来,把该算的账算清楚,还是……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
他停顿了几秒,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我支持洛宸少爷!” 阿虎第一个沉声喝道。
“愿听宸少调遣!” 几个早就站在洛宸这边的年轻管事立刻响应。
“阿宸……不,家主,我们跟你干!” 越来越多的人表态,声音从迟疑到坚定。
最终,会议室里再无声响,只有一片肃穆的沉默,和一道道投向主位旁那个年轻身影的、复杂的目光——有敬畏,有恐惧,也有绝境中看到新旗帜的、孤注一掷的决心。
洛宸知道,第一步,成了。
……
傍晚,市第一医院,那间被严密保护的重症监护病房。
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生命维持药剂的味道。洛母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她还活着。
洛宸轻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他挥退了门口的保镖,独自在母亲床边坐下。他身上的肃杀和冷硬,在进入病房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枯瘦、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用自己温热的体温,试图温暖那一片冰凉。
“妈,”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流露的脆弱,“我回来了,家里……暂时稳住了。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清理了。洛云峰,也被我除名。从今天起,我就是洛家的新家主了……”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毫无反应的脸,眼眶微微发热,但强行将那股湿意压了下去。
“我知道,您心里肯定怪我,怪我太狠,怪我……没有听您的话,放过洛宇。” 他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我放过他了,妈。我让他走了,永远别再回来,这是我对您最后的承诺。”
他握紧母亲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甚至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冰冷的清明。
“但是,其他的,我不能再退了。” 他看着母亲,仿佛在向她诉说,又像在对自己宣誓,“爸的仇,您的伤,洛家差点被毁掉的基业……这一切,都是洛宇咎由自取,是他自己选的路。我放过他,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是还他最后一点兄弟的情分。可这不代表,别人也能再来踩洛家一脚,再来伤害您,伤害我在乎的人!”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您,伤害洛家!谁再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手!谁再敢伸头,我就砍了他的头!洛家这杆旗,我既然扛起来了,就绝不会让它倒!妈,您好好休息,等您醒来,一定会看到一个更强大、更团结的洛家,我向您保证。”
他俯下身,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母亲沉睡的面容,转身大步的走出了病房。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的灯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脸上残留的柔软彻底消失,重新被冰冷、坚毅和一种背负着家族与血仇的沉重所取代。
新旗已立,前路荆棘。而年轻的旗手,已然握紧了染血的旗杆,目光决绝地,望向了风暴将至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