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下午黄昏天色是暴雨洗刷后那种不健康的、泛着铁锈红的暗沉。榕树老屋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药味、汗水味和无形压力的沉闷气息。胡振海被灭口的新闻已经播了两天,全城风声鹤唳,警方频繁巡查,街头巷尾的混混都安分了不少,但这种表面的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林秋坐在堂屋窗边的旧藤椅里,左臂吊着的姿势已经习惯,但脸色依旧透着失血后的苍白。他面前摊着洛宸给的那些关于李海龙产业的资料,还有方睿汇总的近期异常监控记录,眉头微锁。老屋外的监视者似乎少了,但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像一张收拢的网。
刘小天亲戚的新网吧被砸后,对方没再进一步动作,仿佛只是随手扔了块石头,听个响。顾婉晴那边,匿名威胁电话后也没了后续,但她明显加强了警惕,下班都让同事陪同。苏婉和周晓芸那边,张浩和王锐轮流暗中保护,暂时平静。
但这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气压低到让人胸闷的窒息。
就在这时,林秋放在旁边小凳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储、却隐约有些眼熟的本地号码,这个节骨眼上……
林秋看了一眼在另一边低声讨论的李哲和方睿,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但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先是一段细微的电流杂音,然后,一个低沉、略显沙哑、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男声传了过来:
“林秋,好久没联系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是徐天野,那个在李海龙手下有一定分量、曾与林秋有过几次交集但最终达成交易、被林秋称为“野哥”的男人,他确实很久没主动联系了。
林秋眼神微凝,身体几不可查地坐直了些,声音平稳:“野哥,是有阵子没消息了。怎么,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老弟你叙叙旧?” 徐天野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没什么温度,“听说你最近,动静不小啊。城西城东,都挺能折腾。”
这话听着像是闲聊,但林秋知道,徐天野这种人,绝不会无故打电话来“叙旧”。
“瞎忙。” 林秋含糊道,等着他的下文。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徐天野语气依旧随意,像是长辈在点评后辈,“不过啊,野哥我比你多混了几年,见过的事也多一点。有句老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什么话?”
“风大了,好乘凉。可要是风太大……” 徐天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碗口粗的树,说折,也就折了。”
林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碗口粗的树……这是在暗示秋盟,还是别的?他沉默着,没接话。
徐天野似乎也不指望他接话,自顾自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有些树啊,看着枝繁叶茂,立在哪儿好像谁也动不了。可为啥它能立那么稳当?因为底下的根,扎得深,盘得远。你看着露在外面的就那么点,地底下连着哪片山,通着哪条水,谁也不知道。你以为刨几下就能松动,说不定,一锄头下去,先崩了自己的手。”
根……李海龙。
徐天野这是在警告他,用最通俗的比喻,告诉他李海龙的背景和势力,远比他看到的、查到的要深得多,复杂得多。劝他,适可而止。
“野哥的意思是,” 林秋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冷静,“这棵树,根已经烂了。从里面开始烂的,烂根的大树,外表再枝繁叶茂,一阵大风,该倒,还是得倒。而且,烂根不挖掉,只会祸害更多的水土。”
电话那头,徐天野沉默了。似乎没料到林秋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顶回来,还用了他比喻的“根”。
过了好几秒钟,徐天野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少了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年轻人,有血气,是好事。但有些坑,跳进去,就出不来了。我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叙个旧吧。”
“谢了,野哥。你的‘旧’,我记下了。” 林秋道,语气不卑不亢。
徐天野没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忙音传来。
林秋慢慢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暮色四合的天空。徐天野这通电话,信息量很大。首先,确认了李海龙确实在关注他们,而且可能通过徐天野之口,进行了一次含蓄的威胁和招安。其次,徐天野暗示了李海龙背后有更深的保护伞或利益网络,远超他们目前的想象。最后,徐天野自己的态度很微妙,看似劝和,却又透着一丝置身事外、甚至隐隐的……提醒?他打这个电话,是纯粹奉李海龙或刚子之命,还是夹杂了他自己某种复杂的考量?
“阿秋,谁的电话?” 李哲注意到他接电话后神色的变化,走过来问。
“徐天野。” 林秋道,将通话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
“他在警告我们,李海龙的根很深,动不了。” 方睿听完,皱眉道。
“也是在告诉我们,李海龙已经注意到我们了,而且可能不耐烦了。” 王锐补充。
“这个徐天野,他到底算哪边的?” 张浩挠头,“听着像劝我们别找死,又好像……没那么大恶意?”
“他哪边都不算,他算自己那边的。” 林秋淡淡道,“他在李海龙手下,但未必真心服气。这次打电话,可能是李海龙或刚子的意思,让他来探探口风,或者施压。但他自己的话里,也留了余地。这个人,很会给自己留后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刘小天担忧地问,“李海龙的根……到底有多深?”
“不管多深,” 林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老屋外昏暗中摇曳的树影,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根烂了,树就必须倒,我们看到的烂,只是冰山一角。底下还有更多肮脏的东西。徐天野怕陷进去出不来,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转过身,看向屋里的众人:“从我们决定查姥爷的事,决定对抗陈峰和刚子,决定从刘霞手里抢账本开始,我们就已经在这个坑里了。现在不是怕坑深的时候,是要想办法,在坑里站稳,然后,把挖坑的人,一起拖下来!”
“对!怕他个鸟!” 张浩一拍大腿,“不就是根深吗?咱们一点一点挖,不信挖不倒它!”
“徐天野的提醒,也要重视。” 李哲冷静道,“这说明李海龙的势力,可能涉及官方层面,或者更复杂的利益交换。我们以后的行动,要更小心,更隐蔽。尤其是和韩老恢复联系之前,不能冒进。”
林秋点了点头:“浩子,锐哥,刚哥,你们保护苏婉和周晓芸那边,不能松懈。阿睿,继续留意老屋周边和网络上的风吹草动。哲哥,我们再仔细研究一下洛宸给的情报,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李海龙那些‘深根’的蛛丝马迹。其他人,保持警惕,没有我的同意,近期不要有任何单独行动。”
徐天野的一通“叙旧”电话,非但没有让秋盟退缩,反而像一剂清醒剂,让他们更清晰地认识到对手的庞大与险恶,也更坚定了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下去的决心。
树欲静而风不止。而他们,已决心做那撼树的蚍蜉,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也要看看,那腐烂的树根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黑暗。
夜幕降临,老屋灯火昏黄。少年们围坐在一起,低声商议,眼神在疲惫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风暴在高层无声博弈,暗流在底层汹涌激荡。而他们,这艘飘摇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正努力调整着风帆,准备迎接下一波,或许更加猛烈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