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寒风料峭。校外光秃秃的老榕树在夜色里张牙舞爪,树下那栋不起眼的老屋窗户,透出昏黄微弱的光。屋里,弥漫着一股廉价快餐盒饭的油味和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汗味。
秋盟十一个人,或坐或蹲,挤在堂屋里。中间地上摊着几张从快餐店带回来的旧报纸,上面放着七八个打开的快餐盒,米饭、青菜、几片肥腻的回锅肉,已经吃得七七八八。方睿抱着笔记本电脑蜷在唯一一张旧沙发里,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李哲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受伤的脚小心地搁着。张浩、王锐几个蹲在地上,扒拉着最后几口饭,赵刚靠墙站着,慢慢活动着肋部,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林秋坐在上首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面前的饭盒没怎么动。他左臂的吊带已经摘了,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些许僵硬。他看着或埋头吃饭、或低声交谈的众人,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才用筷子轻轻敲了敲自己饭盒的边缘。
“嗒、嗒。”
轻微的脆响让屋里安静下来,大家都抬起头看向他。
“说点事。” 林秋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众人,“最近,太安静了。”
“安静还不好?” 张浩抹了把嘴,把空饭盒扔进塑料袋,“刚子那帮龟孙子不来找茬,耳朵都清静了。”
“就是安静得不对劲。” 王锐接口,他心思更细,“陈峰他们废了之后,刚子那边像是突然哑火了。刘宏这条阴魂不散的毒蛇,最近也没再搞小动作骚扰苏婉妹子和晓芸了。还有李海龙那边,除了派了新人,也没什么大动静。这不像他们的风格。”
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只有两种可能。一,他们在酝酿更大的动作,暂时收敛。二,他们内部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约束或变化,让他们不得不‘安分’。”
“不管哪种,” 林秋接过话,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意,“对我们来说,被动等着都不是办法。等着他们憋出大招,或者等他们‘安分’期过了再来找我们麻烦,太被动,尤其是刘宏这种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灯光下,眼神锐利如刀:“刘宏和刚子、李海龙不一样。他不是靠能打或者有产业立足,他是靠阴险,靠钻营,靠耍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像条毒蛇,不声不响,专找你的脚后跟咬,之前骚扰苏婉和周晓芸,砸小天亲戚的网吧,威胁顾医生和韩老……都是这种路数。这种人不除,我们寝食难安,家里人也跟着提心吊胆。”
“秋哥说得对!” 刘小天想起小叔网吧被砸的事,还有些愤愤不平。
“可他现在缩起来了,怎么动他?” 孙振问。
“正因为他们现在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安分’,” 林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才更要动他,动得他不能安分,动到他忍无可忍!”
他看着众人,条理清晰地说:“刘宏这种人,贪婪,阴险,但也怕死,更怕失势。他现在听上面的‘安分’命令,是因为不敢违抗,也因为暂时没找到更好的机会。我们偏不让他安分,我们针对他个人,还有他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下手。让他损失惨重,让他上面的人对他不满,让他的债主找上门……逼他,把他逼到绝境,逼他犯错,逼他自己迫不得已跳出来。”
“让他憋屈,让他难受,还他妈不能明着报复!” 张浩眼睛一亮,拳头砸在掌心,“这招损,够解气!”
“可是,李海龙和刚子那边……” 周明有些担忧。
“我们不打刚子的场子,不动李海龙的核心产业。” 林秋道,“就盯着刘宏一个人,和他自己负责的那摊脏事。就算李海龙和刚子知道了,只要我们不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未必会冒着风险,打破现在的‘安静’。而且,刘宏要是自己乱了阵脚,捅出什么篓子,说不定还能帮我们探探李海龙那边的水有多深。”
“目标明确,风险可控。” 王锐点头,表示赞同。
“阿睿,” 林秋看向方睿,“刘宏手里,除了之前查到的那个‘咨询公司’和地下赌球,还有没有其他更‘实在’的产业?最好是能让他肉疼,又能找到把柄的。”
方睿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几个页面:“有,刘宏表面上,是‘宏运建材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及法人。这家公司注册在城西新开发区,看起来挺正规,做建材生意,也接一些小工程,但深挖下去,问题很大。”
他点开几个文件夹:“首先,这家公司是李海龙旗下重要的洗钱通道之一,很多见不得光的钱通过建材买卖和虚假工程合同走账。其次,刘宏负责的工程,偷工减料是家常便饭,我查了近三年的记录,至少有三起因他公司承接的小型厂房、仓库改建项目,在完工后一年内出现严重质量问题,甚至局部坍塌,造成过人员伤亡。”
方睿调出几份模糊的事故报告截图和一些论坛、贴吧里的匿名控诉帖:“不过,这些事最后都不了了之,死的工人家属,要么收了高额封口费,要么被威胁不敢声张。敢去告的,要么莫名其妙撤诉,要么……人就出了‘意外’人间蒸发了。都知道这公司背后是李海龙,没人敢较真。”
“妈的,草菅人命!” 吴涛低声骂道。
“还有,” 方睿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语气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奋,“我追踪刘宏近几个月的资金流向,发现他个人账户有几笔异常大额支出,流向是城南的几个空壳账户,然后……最终汇入了一个加密数字货币钱包。这个钱包的关联地址,和城南地下世界一个很有名的黑市赌场有关联。刘宏,很可能在赌,而且赌得很大,输了钱。”
“城南的赌场?” 李哲皱眉,“城南那边……水更浑,根据洛宸给的信息来看,说是黑龙头宋煜郜的赌场,跟李海龙不是一系的。”
“对,城南黑龙头宋煜郜,开的地下赌场,吃人不吐骨头。” 方睿点头,“看刘宏这资金流出的频率和金额,他恐怕不止是玩玩,很可能欠了高利贷,而且是用他管理的‘宏运建材’的公款在填窟窿!这事要是捅出来,李海龙第一个饶不了他!”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众人眼睛都亮了起来。这简直是现成的、能把刘宏置于死地的把柄!挪用李海龙洗钱的公款去赌,还输给了对头?
“好!” 林秋眼神锐利,“就从这里下手。阿睿,想办法和洛宸和韩老那边拿到刘宏挪用公款、赌博欠债的确凿证据,越详细越好。哲哥,你研究一下,怎么能把这些东西,用最‘合适’的方式,让该看到的人看到。浩子,锐哥,你们想办法,给刘宏的‘宏运建材’再添点堵,比如……让他们正在偷工减料的工地,出点不大不小、刚好能引起注意的‘质量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我们的目的是逼疯刘宏,让他自己跳出来,或者让李海龙清理门户。动作要快,要准,但要和我们秋盟撇清关系。用匿名,用意外,用他们自己内部的矛盾。”
“明白!” 众人低声应和,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差不多了,” 林秋看了一眼墙上那面不走字的旧挂钟,指针大概指向七点,“收拾一下,回学校,晚自习别迟到。”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快速将快餐盒和垃圾收拾进塑料袋,检查了一下身上没有留下明显痕迹,然后熄了灯,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朝着学校方向快步走去。
寒风依旧凛冽,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被动防守了太久,终于要主动出击,目标直指那条最阴险的毒蛇。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刘宏挪用公款赌输的巨债,已然在城南那头恶龙的催逼下,濒临爆发的边缘。秋盟的这把火,或许正好点燃那根早已岌岌可危的引信。
回校的路上,林秋走在人群中,回头望了一眼老屋模糊的轮廓,又看向前方学校明亮的灯火。平静之下,暗流已动,而狩猎毒蛇的网,正在悄然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