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中午,城西新开发区,“宏运建材有限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冰冰的玻璃光泽。与周围其他公司的繁忙进出相比,宏运公司所在的楼层显得有些过于安静,甚至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与此同时,在城东洛氏集团总部,洛宸的私人办公室里,气氛却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冷静。洛宸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其中既有秋盟通过李哲和方睿整理、由韩立春线人核实过的、关于刘宏在宏运公司利用采购差价、虚报损耗等方式中饱私囊的真实证据复印件,也有几份伪造得几乎以假乱真、记录了刘宏“私吞刘霞负责的娱乐场所账款、导致刘霞资金链断裂、最终招来杀身之祸”的假账目和资金往来记录。
“真的部分,足以让李海龙对刘宏起杀心。” 洛宸用指尖点了点那些真实证据,“假的部分,则是往油锅里浇的冰水,能让李海龙和刚子瞬间炸开,而且因为牵扯到刘霞的死,他们会宁可信其有。”
林秋坐在他对面的客椅上,点了点头:“刘霞的死是李海龙灭口,但刘宏如果被证明私吞了导致刘霞暴露的账款,那他不仅是贪,更是间接害死了刘霞,坏了李海龙的大事。这个罪名,足够他死十次。”
“关键是传递渠道和方式。” 洛宸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得体、相貌普通、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敲门走了进来,他是洛宸手下负责处理一些“特殊”外联事务的助理,姓谭。
“谭助,东西准备好了。” 洛宸将真假混合、用匿名档案袋装好的文件递过去,“通过我们和‘信达咨询’(钱老八偶尔会接些擦边球业务挂靠的公司)那条线,用‘意外泄露’的方式,让钱老八‘恰好’拿到。记住,要让他觉得是自己‘偶然’发现的宝藏,而不是有人刻意送上门。他那边最近是不是正为刘宏欠‘隆昌’那笔旧债头疼?”
谭助接过文件袋,神色了然:“是的,洛总。钱老八前天还在饭局上抱怨,说刘宏这人不地道,前债未清,信用已烂。如果让他‘发现’刘宏不是没钱,而是有钱不还,甚至暗中转移资产,恐怕会比债主本人还愤怒。”
“愤怒就好。” 林秋淡淡道,“人一愤怒,就容易失去判断,也更急于撇清关系或落井下石。”
谭助看向洛宸,洛宸颔首:“去办吧,自然一点。另外,给‘信达’的王总打个招呼,让他适当给钱老八一点……压力,暗示这是‘上面’有人对刘宏不满,让他知道该站哪边。”
“明白。” 谭助不再多问,拿着文件袋快步离开。
……
当天下午,城西某家以私密性着称的茶舍包厢里。
钱老八有些坐立不安,他对面坐着“信达咨询”的一位副总,两人算是旧识,偶尔有些灰色地带的合作。今天这位副总突然约他,语气有些严肃。
“老八,咱们认识多年,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副总抿了口茶,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还在帮那个刘宏搭桥?我劝你,离他远点。”
钱老八心里一咯噔:“王总,这话怎么说?刘宏是有些不地道,欠了‘隆昌’的钱还没……”
“不是‘隆昌’的事。” 副总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是更上面的事。刘宏这个人,手脚不干净,胆子也太肥。他不仅吃里扒外,贪了李海龙那个公司不少,还动了些不该动的钱……牵扯到前段时间那桩人命官司。”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钱老八,“你明白吗?有人很不高兴,要清理门户了。你跟他搅在一起,小心惹一身骚,到时候‘隆昌’的债主找不上他,说不定就得找你。”
钱老八脸色变了变,背上冒出一层冷汗。他混迹灰色地带,最怕的就是这种“上面”的争斗和“人命官司”。刘霞怎么死的,他这种地头蛇多少有点风声。
“王总,多谢提醒!我……我跟他就是普通牵个线,早没往来了!” 钱老八连忙撇清。
“那就好。” 副总点点头,仿佛不经意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滑落一个没有封口的档案袋,掉在钱老八脚边,“老八,帮我捡一下。这里面是些无关紧要的旧文件,我待会还得去别处。你先坐,我出去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说着,他拿起手机,起身走出了包厢,还特意带上了门。
钱老八看着地上的档案袋,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好奇和一种莫名的预感。他弯腰捡起来,快速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看了几页,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得一干二净,手开始发抖。文件里有刘宏在宏运公司虚报采购单价、吃回扣的详细单据复印件,也有几笔看似正常的、但数额不小的资金流向刘宏私人控制的空壳公司的记录。这些虽然触目惊心,但还在钱老八理解范围内。
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后面几页。上面清晰记录了刘宏通过刘霞的渠道,私自截留了本应上缴给“上面”的、来自几家娱乐场所的大笔“特殊款项”,时间恰好就在刘霞出事前。后面附着伪造的、刘宏与刘霞的加密通讯片段(内容涉及分赃和抱怨“上面”查得紧),以及刘宏在刘霞死后,紧急处理相关账户的痕迹。
“私吞刘霞的账款……导致刘霞暴露被杀……” 钱老八脑子里嗡嗡作响,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刘霞是李海龙的人,她的死是李海龙灭口,这在底层几乎不是秘密。刘宏居然敢动这笔钱?这他妈不是找死,是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啊!
而且,看这些记录,刘宏这孙子不是没钱!他贪了这么多,黑了这么多,居然还有脸来找自己借钱,哭诉自己两手空空、要被剁手?他妈的,有钱不还“隆昌”的债,有钱去填城南宋阎王的窟窿,却在这里装孙子?!
一股被愚弄、被当成傻子的巨大愤怒,和被可能卷入李海龙清理门户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钱老八的脸扭曲起来。他猛地将文件塞回档案袋,心脏狂跳。王副总“不小心”掉出这个,又特意避开,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上面”借他的手,把消息递出去,或者,是警告他别站错队。
他毫不怀疑这些文件的真实性,至少,一部分绝对是真的。至于刘宏私吞刘霞账款的部分……宁可信其有!李海龙那种人,需要证据吗?有点影子就足够了!
“刘宏……我操你祖宗!” 钱老八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咒骂,眼神变得凶狠而决绝,“有钱居然不还,还想拉老子垫背?天王老子来了也他妈帮不了你!”
他不再犹豫,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备注名字的号码,编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将刘宏“有钱不还、暗中转移资产、可能惹上杀身大祸”的情况添油加醋地发了过去,当然,隐去了文件来源,只说是“可靠渠道”。他必须立刻和刘宏断干净,甚至要踩上一脚,向“隆昌”和可能关注此事的“上面”表明态度。
……
第二天,星期六上午。宏运建材有限公司楼下。
刘宏昨晚又是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惊弓之鸟。宋煜郜的期限像绞索一样越勒越紧,钱老八那边彻底断了希望,他感觉自己正在滑向看不见底的深渊。他魂不守舍地走出写字楼大门,刺骨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半旧皮夹克、满脸横肉、眼睛通红、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不知从哪里猛地冲了出来,一把揪住了刘宏的衣领!
“刘宏!刘宏你个王八蛋!可算让老子逮着你了!” 男人嘶声怒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宏脸上,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欠老子的工程款呢?!拖了快半年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躲在这儿当缩头乌龟?!老子手下几十号工人等着吃饭呢!今天不把钱拿出来,老子跟你拼了!”
刘宏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懵了,待看清来人,根本不认识!他想挣扎,但那男人力气极大,死死揪着他,另一只手还挥舞着一卷皱巴巴的合同一样的东西。
“你他妈谁啊?放开!我不认识你!” 刘宏又惊又怒,试图掰开对方的手。
“不认识我?!白纸黑字的合同在这儿!宏运建材,刘宏,总经理及法人!是不是你?!” 男人把那份“合同”几乎戳到刘宏鼻子上,声音更加凄厉,“拿了老子的预付款,给的建材全是次品!工程验收不过,老子赔得底掉!你现在想赖账?!大家快来看啊!宏运建材的老总欠钱不还,要逼死人了啊!”
清晨的写字楼下本就有些上班的人和路人,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吸引,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录像。
刘宏又急又气,更多的是心虚和恐慌。他最近麻烦缠身,最怕的就是当众闹事,引起注意。“你他妈放手!再不放我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让警察来看看你这黑心公司是怎么坑人的!” 男人毫不畏惧,反而更来劲,扯着刘宏就往路边拖拽,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走!现在就去派出所!让大家评评理!”
拉扯间,刘宏的西装被扯得歪斜,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这不是宏运的刘总吗?怎么让人堵门口了?”
“听说他们公司做的工程老出事,看来是真的……”
“欠钱不还,活该!”
每一道目光,每一句议论,都像鞭子抽在刘宏脸上,也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而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债主”,更像是一把被人操纵、精准捅向他心窝的刀。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公司保安也闻讯赶来试图拉开那男人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后车窗降下一半,刚子阴沉的脸露了出来,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混乱的人群,直直地钉在满脸惶恐、衣衫不整的刘宏身上。
刘宏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愤怒的债主”似乎也看到了刚子的车,眼神闪烁了一下,猛地松开刘宏,指着他的鼻子又骂了几句,然后趁着保安拉扯和人群混乱,迅速钻进旁边的小巷,消失不见。
留下刘宏一个人,僵在写字楼门口刺骨的寒风和无数道意味不明的视线中,面对着刚子那辆缓缓升上车窗、如同无声宣判的黑色轿车。
网,已然收紧。而猎物,正惊慌地落入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