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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夜,风里已带些暖腥气。凤姐儿领著平儿,一前一后进了大官人的小院。
她今日穿一件月白挑线裙子,行动间那丰腴的腰肢款摆,尤其是那硕大滚圆的臀肉,被裙料紧紧裹著,随著步子沉甸甸地颤动。
平儿跟在她身后半步,身量渐长,青涩正悄然褪去,胸脯微隆,腰肢虽细却有了几分软玉温香的圆润,臀线也悄然勾勒出柔和的饱满弧度,正是将开未开、汁水渐丰的时节。
恰撞见大官人打外头进来。
凤姐儿手帕子一甩,那眼波儿便斜刺里飞了过去:「哟,好个忙人!叫我在这冷风口里干站了这半日!」
「哟,琏二奶奶!稀客稀客,哪阵风把你给吹到我这寒舍来了?」大官人朗声笑著。
金钏儿、崔氏、潘巧云三个美妇人,早已闻声迎出来,个个水灵鲜嫩。
她们手脚麻利,一个解下大官人的披风,一个递上温热的湿巾子,一个捧了凉茶,莺声燕语,待服侍完毕,三人赶紧垂首敛目,悄无声息地退避到内室去了。
凤姐儿也不客气,往那黄花梨圈椅里一坐,丰臀登时陷进绵软的锦垫里,压出个深深的窝。她看著三个丫鬟年纪虽不大,却都扎著妇人发髻,看著除了金钏儿和另一个她认识,却见又多了一个美妇人。
这陌生的美婢掀开帘子又走了出来,最扎眼的便是那胸前一对饱鼓鼓的吊钟悬在身前,偏生她步子走得软绵,端著茶盘一步踏出便不受控地左右甩荡起来,放到自己面前时候差点啪啪打到自己脸上!凤姐儿接了过来,也这不喝茶放在一边,眼波在大官人脸上溜了一圈道:「大官人好是逍遥,又多了个沉甸甸的妙人儿服侍,只是莺莺燕燕挤了这么一屋子,怕是要转不开身了吧?赶明儿我回了老太太,把后园子左近的那个院子收拾出来给您搬过去?」
大官人笑道:「琏二奶奶说笑了!来我这里有何吩咐?」
王熙凤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今儿来,有桩难处,是腆著脸,有事求你呢。」
大官人坐在对面,手搭在膝上,道:「奶奶有话但讲无妨。」
凤姐儿便单刀直入:「手头紧,要借银子周转不可。」
大官人端起崔氏刚上的茶呷了一口,眯著眼看凤姐:「哦?连琏二奶奶都有手紧的时候?新鲜!说说,多少银子能解你这燃眉之急?」
凤姐伸出涂著蔻丹的五根玉指,晃了晃:「不多,五千两。」
「五千两?」大官人眉头微微一挑,笑道:「倒也不是甚大数目,只是不凑巧!前几日刚把手头的活钱,一股脑儿投出去,预备著在京城开个新铺面,现银箱底儿都掏空啦!你看这样成不成?你且宽心等上两日,我这就快马加鞭,从清河那边紧急调拨银子过来!」
凤姐儿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骂道:好个滑头!油嘴滑舌!你一个开封府府事,吃朝廷的粮饷,从未听说过在京城有什么大买卖,开店要那么多银两?分明是推脱搪塞,不肯借!
她面上那点笑意登时冷了三分,嘴角往上一撇,露出几分讥诮:「哟!大官人这话,可是怕我王熙凤还不起?我虽是个妇道人家,不值什么,可我背后站著的是堂堂荣国公府!几代簪缨,百年的基业,便是一座银山也搬得动!眼下不过一时手紧,周转不开,才来求告你,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么?不过是眼下这关口,一时半会儿周转不开,急等著银子救急。」
「你放心,我王熙凤做事,向来公道!利息,我照外头最高的行市给你,只多不少!绝不短你一个铜板儿!我给你八厘的重利,比外头那些钱庄子还高出二厘!绝亏不了你!!便是我王熙凤能插翅飞了,那偌大的荣国府,还能长腿跑了不成?大官人,你掂量掂量?这买卖,你做得做不得?」
大官人听她劈里啪啦放爆竹似的说了一车话,也不急,也不恼,只拿那双含著笑的眼睛望著她,慢悠悠道:「奶奶这话可是打我的脸了。你这张利口啊,真真是……得理不饶人!我是那等小气量的人么?实在是银子都支了出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等两日清河银子一到,奶奶自然知晓我所言非虚。」凤姐听他语气说的是真,这才脸色这才稍霁,鼻翼却忽地翕动了两下。
一股子甜腻浓烈的、绝非家中女眷常用的上等胭脂香气,从大官人身上幽幽传来,直钻进她鼻孔里。她眉头立刻又蹙紧了,眼风如刀,顺著那香味儿便往大官人身上剜去,果然见他那玄色绸缎中衣的领口里头,隐隐约约透著一抹胭脂红痕,像是刚被什么人的口脂蹭过。
显然是刚从外头哪个女人身上爬起来!
想到自己那体弱多病、一片痴心全系在这男人身上的可儿,凤姐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起来,方才借钱时的刻意放软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哼!等两日?只怕大官人这两日,心思也不全在调银子上吧?」
她冷笑一声,「我说大官人身上这味儿……可真够新鲜的!可儿那傻丫头,把一颗心、整个身子家当都掏心掏肺地给了你,你倒好!家里头环肥燕瘦,金钏儿她们几个还不够你受用的?偏还要跑到外头烟花柳巷去,寻那些不干不净的野食儿!也不怕到时候害人害己!」
说到此节,她忽地正了颜色,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压低了嗓子:「我可告诉你,可儿那身子骨儿,你心里没数?纸糊的人儿,风吹吹就倒了!如今虽然说越来越好了,可你若敢害了她,叫她伤了一星半点,我王熙凤头一个不饶你!这样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你打著灯笼满天下寻去,还能再找出第二个不成?」大官人听她夹枪带棒一顿数落,依旧不辩驳,只微微笑著,摇头道:「奶奶这可是冤煞我也。我何曾去那等地方寻什么野食儿?」
凤姐儿「嗤」地一声冷笑,把手一摆:「哟!不是外头的粉头?难不成还是大内皇宫里的娘娘、公主不成?大官人,你好大的艳福!好大的本事!」
接著鼻翼又用力耸动了两下,一股淡淡的带著腥膻气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开::「这是什么味儿?」大官人低头一看,知道是刘贵妃的味儿,心知肚明,也不细说,只是看著凤姐。
凤姐儿被他看得浑身汗毛倒竖,极不自在,把眼一瞪,啐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脸上长了花?还是开了染坊?」
大官人喉咙里忽然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味都不知道,琏二奶奶……恕我冒昧说一句一一奶奶您呐,怕是从未真正做过女人吧?」
凤姐儿乍听这话,先是一愣,脑子里头转了七八个弯儿,竟没琢磨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自忖自己嫁入荣国府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偏偏这一句,竞叫她一时摸不著头脑。
「我不是女人,难道你是不成?神神怪怪!」她愣怔了片刻,到底不肯露怯,把眼睛往上一翻,白了他一眼,说罢一甩帕子,扭身便往外走。
那帘子被她撩得哗啦一响,人已是到了廊下。
金钏儿听见动静,忙从内室赶出来相送,凤姐儿却已是头也不回地去了。
凤姐儿出了那院门,一面走一面心里头还翻腾著方才那大官人的话。
那「没真正做过女人」几个字,像一颗石子儿投进湖心,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搅得她心里好不自在。她自忖打从嫁进荣国府,上上下下谁不夸她能干伶俐,便是琏二爷那样的浪荡子,也被她辖制得服服帖帖,怎么到了那人口中,倒像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物一般?
平儿忙将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与她搭上。凤姐儿一面系著领口的带子,一面嘴里还嘟囔著:「什么东西!话也不会好好说,尽弄这些玄虚。」
平儿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悄悄跟在后头。
走了一箭之地,凤姐儿忽然放慢了步子,侧过头来,把平儿一拉,压低了声音道:「你说,他说我没真正做过女人,这是什么话?」
平儿先是一怔,随即抿著嘴儿笑道:「奶奶都不懂,我哪里懂呢?」
凤姐儿白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少跟我弄鬼!我瞧你方才在廊下跟那个金钏儿挤眉弄眼的,不定知道些什么。快说!」
平儿「嗳哟」一声,揉著胳膊道:「我的好奶奶,我当真不知道。我方才只顾著看那院里的花儿了,谁有功夫跟她挤眉弄眼.」
凤姐儿一听?
脚步一顿,眉头便拧了起来。
她虽是伶俐剔透的人,可与贾琏这些年久未同房,便是以前不过是循规蹈矩应付了事,哪知道大官人身上那痕迹那味道是什么。
如今被大官人这样一点,心里便有些疑疑惑惑的,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啐了一口。
二人正走著,忽然从东边月亮门后头窜出一个人来,正是贾琏。
只见贾琏满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突突地跳,眼里布满了血丝,活像一头被惹恼了的公牛。手捏著拳头,指节捏得咯嗡响,那架势,倒像是要生吃了她似的。
他浑身酒气熏天,一开口,那股子酒臭味直往凤姐儿脸上扑:「好哇!王熙凤!你可叫我拿住了!我问你,你方才从那姓西门的院子里出来作什么?」
说著便要举起拳头来!
平儿吓得脸都白了,嘴里喊著:「二爷!二爷!您这是做什么!」贾琏一甩胳膊,将平儿操出三四步远,踉踉跄跄险些摔倒。
凤姐儿先是一惊,随即便镇定下来。
她只把下巴往上一扬,一双丹凤里射出两道寒光来,直直地盯著贾琏,冷冷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琏二爷!您老这是打哪儿灌足了黄汤回来?又撒什么酒疯!这是要打我?你打你打啊!」「我撒酒疯?」贾琏狞狠狠把拳头落了下去,手指著凤姐儿,「你当我没瞧见?如今竟然这么大大方方就进那人院子去了?把我这顶绿帽子戴得结结实实的!你是打量我贾琏好性儿,不敢把你怎么样是不是?」凤姐儿一把打开他的手,「睁开你那醉眼瞧瞧!那是西门大官人的院子不假,可我王熙凤是去做什么?我是去替你荣国府、替你贾家填窟窿找银子去了!」
她声音又急又快,如同连珠炮,「如今你们建的园子把外库内库都掏得七七八八,我可告诉你,如今内库帐面上银子可见底了,如今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张著嘴等吃喝,年节下各处打点、人情往来,哪一处不要银子?银子呢?你琏二爷倒好,整日里不是钻东府和你那好哥哥吃酒赌钱,就是在外头花天酒地,抱著些不三不四的粉头儿灌猫尿!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你何曾问过一句?」
她往前逼近一步,贾琏倒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凤姐儿伸出食指来,一下一下戳著他的胸口,每戳一下便是一句话砸过去:「你贾琏是个什么东西,打量我不知道?你偷著往多姑娘儿那儿钻了多少回,当我没数儿?你在外头花天酒地、眠花宿柳,把银钱流水似的往外撒,我王熙凤说过你一个「不』字没有?我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留三分体面罢了!你倒好,蹬鼻子上脸,血口喷人,往我身上泼脏水!」
贾琏被她戳得连连后退,一把拨开凤姐儿的手指,脖子上青筋又跳了起来,咬著牙道:「你少跟我扯这些!总之,总有被我捉奸在床的一天,你给我等著!」
王熙凤冷笑:「也不要等著了,你若是疑心我,趁早拿了休书来,我王熙凤拍屁股就走,绝不赖在你荣国府,咱们现在就去老太太跟前去,把你这几年干的那些个混帐事,一件一件、一桩一桩,当著阖府上下的面,抖落个干干净净!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是你贾琏没脸,还是我王熙凤没脸!」
贾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结上下滚了几滚,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凤姐儿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跟他纠缠,只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去了。
平儿小跑著跟在后面,大气儿也不敢出。
贾琏站在当地,脸上像开了颜料铺子,红一阵白一阵紫一阵青一阵的,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她扬长去了,心里那股子恶气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直憋得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在当地站了半晌,狠狠跺了跺脚,也不回自己院子,倒一迳往西边角门去了。
那鲍二家的正在屋里头歪著,忽见贾琏掀帘子进来,满脸铁青,眼睛里血丝密布,倒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贾琏便一把将她推倒在炕上,鲍二家的疼得「嗳哟」一声,只觉得他今日比往常格外凶狠些,像是要把人往死里折腾似的,那手劲大得捏得她胳膊上立时起了红印子。
半响,鲍二家的这才敢开口:「二爷今儿是怎么了?可是在外头受了谁的气了?。」
贾琏哼了一声,咬著后槽牙道:「还能有谁!还不是我屋里那个夜叉!成日家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今日还....哼,打量我是个死人呢!」
鲍二家的听了,眼珠子一转,撇著嘴道:「我说二爷,不是我这当下人的多嘴一一咱们那位二奶奶,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她的厉害?那张脸一翻,比阎王还凶三分呢。二爷您这样的人物,倒被她辖制得跟避猫鼠似的,我看著都替二爷委屈,这要换到别的府,怕是早把这等婆娘休了。」
贾琏听了这话,心里那股子火又往上窜了窜,闷声道:「又有何不可!迟早有一日,被我捉个现形,我非休了她不可!」
「那感情好!」鲍二家又开口道:「二爷,不是我说,你们屋里那个平儿,倒是越长越水灵了。那模样儿,那身段儿,又温柔又和顺,比咱们那位阎王奶奶不知强了多少倍去。二爷您是当主子的,怎么不把她收了房?何必舍近求远,倒来寻我。」
贾琏被她这一说,心里登时痒痒起来,随即又泄了气,恨恨地道:「你当我没这个心思?平儿那丫头,我哪一日不惦记著?只是那夜叉看得死紧,防我跟防贼似的,略走近些就拿那两只眼睛剜著我,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些个有的没的。有一回我不过拉了平儿一把,她倒闹得阖府上下都知道,老太太还把我叫去训了一顿。你说,我还能怎的?」
鲍二家的便冷笑一声,拿手在贾琏胸口拍了一掌,道:「二爷,不是我说您一一您一个堂堂荣国府的琏二爷,倒叫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你家那位就是个阎王奶奶,您呢,您就是阎王殿里那判官跟前的小鬼儿,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的。」
贾琏被她这一激,脸上挂不住,一把掐住鲍二家的脖子,发狠道:「我是小鬼儿?好!那我今儿就先弄死你这个浪蹄子,叫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鲍二家的被他掐得气都喘不上来,却也不怕,反倒咯咯地笑起来,一面笑一面喘著气道:
「二爷,您有这本事冲我使算什么?有本事您冲那阎王奶奶使去呀。依我说呀,那阎王奶奶就是个母夜叉托生的,仗著老太太疼她,在府里头横行霸道的,把二爷您这样的人物都压得擡不起头来。我瞧著平儿那丫头,性子又好,模样儿又周正,待人又和气,阖府上下谁不夸她一句?若论当家里事,她倒比那阎王奶奶强出十倍去。要是换了她来做这个当家奶奶,二爷您也不至于受这些个窝囊气。」
贾琏听了,心头一震,手上松了劲儿,却不言语。
鲍二家的便又道:「你阎王老婆……在外头不定怎么著呢……二爷您想想,她那张脸,那副身段儿,那张大屁股不拘是坐还是趴,哪个男人不喜欢?哪个不眼馋?她又是那样一个掐尖要强事事主动的劲头.没准偷人都是自个坐上去.」
贾琏被她这番话说得心里那疑团又翻涌上来,想到自家老婆坐到那西门大官人身上浪劲自己都没体会过恨得牙痒痒。
半响,他停了动作,翻身坐起来,系著汗巾子,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早晚有我抓到她现形的那一天。到时候,我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鲍二家的躺在炕上,拿眼斜著贾琏,笑嘻嘻地道:「二爷这话我替您记著呢。只是不知道,二爷抓到了现形,舍不舍得休了她?」
贾琏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哼了一声,穿上衣服一甩帘子出去了。
夜已深,这东京汴梁,御街两侧,彩灯高悬,流光溢彩,氤氲蒸腾,直上九霄,将那轮惨澹的上弦月都薰染得醉眼迷离。
金水河上,画舫如织,灯火倒映水中,碎成万点金星,随波摇曳,载著不知多少风流债、销魂窟。然则,这煌煌帝京的锦绣皮囊之下,各家各户,各府各地都有著自己的勾当与算计。
城南古拙清贵的宅邸内,正是耿南仲府上。
屋中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一股子亢奋与阴谋的气息。
素来与大官人这等「幸进」「佞臣」势同水火的清流们围坐,面上皆带著几分酒意与激愤后的潮红。其中一人拍案道:「那妖道邪术,谄媚君上,更有如此多奸臣贪酷暴虐,侵夺民田,罄竹难书!此番我等发动手中一切门生故吏,定要成功!」
「不错!」另一人接口,「等到事成之后,血流成河,我等弹劾的本章已备下数道,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再联络几个勋贵老臣,一起发难!管教他措手不及,纵有官家回护,也要剥下他们的麒麟皮。!」耿南仲坐在主位,听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明日如何呼应、如何煽动舆情,如何暴起伤人布置得滴水不漏。
他嘴角渐渐浮起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举起面前温热的黄酒:「诸位同僚高义!同心戮力,为国除奸!后日,便是我辈清名重振,那妖道覆灭之时,倘若能逼官家收回那些祸国殃民之策,那更是大善之举!干!」
「干!」众人轰然应和,举杯痛饮,仿佛已看到蔡京一众奸贼们狼狈的景象,快意之情溢于言表。饮罢,纷纷起身,互相拱手作别,口中犹自说著「静候佳音」「共襄盛举」之类的话。
府中义仆掌著灯笼,引著这些位清流砥柱们鱼贯而出。
与此同时。
此刻清流们口中的西门屠夫大官人,正赤条条浸在一只硕大的紫檀木浴桶之中。
桶内热气蒸腾,水面浮著厚厚一层玫瑰、茉莉花瓣,更有名贵的龙涎、麝香调和其中,异香扑鼻。他闭著眼,头枕在桶沿铺著的雪白松江棉布上,喉间发出惬意的低哼。
那锦缎冰凉滑腻,贴著皮肤倒也舒服,可终究是死物,硬邦邦、直挺挺的,全无半分活气儿,更欠了那销魂蚀骨的软弹劲儿。枕得久了,后颈竞有些发僵发酸。
大官人正自不耐地微微蹙眉,欲要挪动一下,忽觉一双滑小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颈与头颅,接著自己整个头颅已被托离了冰冷的锦缎,转而陷入了一片绵软滑腻的软枕之中,温如暖玉,软似凝脂,连自己左右脸都被包裹小半!
他微微一动,头颅在那软枕上蹭了蹭,立刻能感觉到那如同水波荡漾般的荡动,恍若一个水枕一般。「唔……」大官人舒服得闷哼一声,鼻端瞬间被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暖烘烘甜腻腻的熟透妇人的馥香。这等规模,想都不想必然是潘巧云那硕大的吊钟,正随著她轻微的呼吸枕头便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带动著他头颅也随之轻轻摇晃,带来一种令人昏昏欲醉的摇篮般的舒适感。
「爷…这枕头…可还使得?」潘巧云的声音又软又媚。
随著她一说话,这枕头又微微晃荡起来,大官人闭著眼睛,发出满足的嗯了一声。
崔氏一身未亡人素衣,被水汽蒸得半透,勾勒出玲珑身段。她跪在桶边,一双柔美浸在香汤里,正用著十分力道,为大官人揉捏著肩颈穴位,手法娴熟老道,口中软语温存:「老爷今日辛苦了,这肩胛骨都硬了,想是劳心劳力……奴婢给您好好松快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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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钏儿则只穿著葱绿抹胸,捧起大官人一只脚,小腿架在桶边,脚丫子搁在自己怀里,用那浸透了香胰子的细棉巾,从脚踝到脚趾缝,细细地揩拭揉搓。
大官人舒服的叹了一声,而身后的潘巧云双手也没落下,小心翼翼地为在自己太阳穴上按摩,动作轻柔舒缓,偶尔几缕发丝拂过自己的脸面,带来丝丝麻痒,恍若羽毛划过一般。脑后又有水波荡漾!不一会就小睡了过去。
而在这汴京城另一处大宅所在一一王子腾府邸,气氛却截然不同。
书房内烛火通明,王子腾身披家常锦袍,端坐于书案之后,正仔细看著手中一封刚刚由心腹内监递上来的密信。
王子腾擡起眼,看向面前那位垂手侍立、面白无须小太监。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平稳,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烦请公公,回禀贵妃娘娘。」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吐出,「就说……王子腾知道了。」那太监闻言,脸上堆起笑容:「喏!奴婢一定将殿帅爷的话儿,一字不漏地带给娘娘!」
王子腾不再多言,旁边的下人赶紧递上银两,太监会意收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次日清早,日头才刚爬上屋檐,大官人一身官服,正待跨出院外,玳安缩著脖子,袖著手,一溜烟从影壁后头钻出来,脸上带著几分急色,从怀里掏摸出一封皱巴巴、汗渍渍的信函,双手捧上,嘴里哈著白气:「爹!大名府递铺来的信,跟随大名府来往京城的官文一起来的,刚到三娘子哥哥托来的,带来的人还在门房喘粗气呢!」
大官人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寻常商贾百姓,便是天塌下来,也只能走那慢腾腾的普通驿传,一站一站地磨蹭。
这官方递铺信有三种,一种便是如此,跟随大名府要发的官文一起带来,时间虽然慢,但也快过普通驿站。
第二便是急脚递,普通军政用,扈成这种小吏边都沾不了。
第三种便是金牌急脚递了,乃是东京直达各路军州的金字牌铺马,非十万火急的军情要务不得擅用!即便如此,扈成能动用这个来寄信,只怕是大事!
大官人夺过信函,那牛皮纸信封还带著驿卒的汗酸和尘土。
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大官人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既然那家伙帮著自己做事,就不能不管。
只是事情有些棘手!
大名府那位梁子美梁中书,著名的京东东路东平梁氏世家,家族显赫,有「二魁一相」、「三世尹京」之誉。
其曾祖梁颢、伯祖梁固均为状元,祖父梁适官至宰相,如今他既是蔡京的东床快婿,又是位高权重封疆大吏。
自己虽说和他没有交情,可只要自己开口走蔡京的门路。
只需蔡京一封八行书递过去,梁中书必然毕恭毕敬,派兵救出那家伙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大官人心里明白:求人如吞三尺剑!
尤其求的人也是封疆大吏,更何况那边情况扈成也在信中详细交代,如今上上下下都在为了官家的「万寿道藏』忙活,真要为了帮你出了些什么岔子,这人情债还真不好还!
更何况,这「尽力帮你」四字,里头的水分比运河还深!
官场上的推诿拖延,那是常事,表面上尽力敲锣打鼓,可实际上人都死透,坟上的草怕都三尺高了!大官人眉头一挑,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得做两手准备!
他猛地擡头:「玳安!听真了:即刻传我钧令!命史文恭、关胜、王禀三人,点齐各自麾下团练护院,对外只说是奉了提点刑狱司的密令,或是得了缉捕悍匪巨盗的风声!叫他们三人亲自带队,接到命令同时给我趟过黄河!走河北东路官道,大名府城外就地驻扎,随时等候我的吩咐!」
玳安被连忙叉手躬身,应道:「小的明白!这就去!保管把大爹的钧令一字不差传到!」说完,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大官人站在原地,将那揉皱的信函塞进袖笼。
这世道,软的硬的,明的暗的,都得备齐了,才叫万全!
「平安!」大官人沉声喝道,「滚过来!备笔墨!爷要修书一封,你亲自跑一趟东京蔡太师府上,面呈翟管家!记住,是亲手交到翟管家手里!然后让他即刻回信于我!」
平安是闻言一个激灵,忙不迭地应声去取文房四宝。
崔氏赶忙接了过来,旁边的金钏儿赶紧帮著磨墨,等著大官人口诉。
信才写完才交给平安,就在这当口!
门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响,夹杂著粗重的喘息。
贾府小厮领著一个穿著开封府衙门皂隶服色的小吏,帽子歪斜,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冲进仪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音都带著哭腔,嘶哑地喊道:
「大…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南薰门外…那…那御街广场上!乌泱泱…乌泱泱全是人!各色人等都有,贩夫走卒、泼皮闲汉士林学子,还有…还有不少看著像外乡逃难来的泥腿子!怕…怕不是有几千人!都…都聚在那儿,吵吵嚷嚷,像开了锅的沸水!有…有人在高声叫骂官府,骂…骂林真人!骂…骂蔡太师童枢密!纷纷抨击国策!崔判官…崔判官急得火上房,脸都白了!判官大人让小的火速来禀,请…请大官人您赶紧回衙坐镇!迟了…迟了怕要生出泼天的大乱子啊!」
这小吏显然是拚了命跑来的,话说完,整个人像虚脱了似的,瘫在地上只剩喘气的份儿。
大官人冷笑,果然今日就来了!
聚众哗变,伏阙上谏!
「备马!」大官人沉声,平安应了一声,赶紧往外跑去。
大官人走出府内,一把扯过平安递过来的马缰绳,单手一按马鞍桥上马,鞭子一挥,青骡马窜了出去!京城西区,禁军大校场。
王子腾一身簇新的紫棠色武官常服,腰束玉带,对著点将前的刘宗元行礼道:
「老太尉,皇城步兵司所属,虞候指挥使并各营都头,凡在京城者,悉数点齐在此,听候老太尉训示!」
刘宗元笑道:「王帅辛苦了。劳动你亲自整队,老夫心甚不安呐。」
王子腾抱拳笑道:「不敢!老太尉身为殿帅三司之首,卑职所为理所当然。」
刘宗元嗬嗬一笑还礼,缓缓走下点将,身后跟著两个同样身著华贵武官袍服的青年,正是他的两个儿子。
父子三人在一排盔明甲亮屏息凝神的禁军将领队列前踱步。
黄土刺眼,鸦雀无声。
行至队列中段,刘宗元的脚步顿住了。
他停在了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军官面前。此人左臂上缠著厚厚的白麻布绷带,隐隐透出些暗红,在这整齐的军阵中显得格外扎眼。
刘宗元脸上的笑意似乎浓了几分,眯缝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线,锐利的目光落在那绷带上,慢条斯理地问道:「这位将官,好生面生?不知尊姓大名?这臂膀……又是如何伤的?」
那彪形大汉,正是王庆!
他见刘宗元垂询,倒也不慌不忙,叉手行礼,声如洪钟:「回禀殿帅!末将王庆,现任皇城步兵司左厢第三营都头!这伤……唉!是昨日奉了上峰钧令,护卫蔡太师府上的蔡家奶奶,前往南郊紫云观上香。」「谁知回程路上,行至金明池畔柳林坡,竟撞上一伙不长眼的强人剪径!那伙贼人足有十数条,个个手持利刃,凶悍异常!口口声声要劫掠贵人车驾!末将职责所在,岂容宵小猖狂?当即率麾下儿郎上前搏杀!激战之中,为护蔡家奶奶车驾周全,末将一时不察,被一贼子用镰刀划伤了左臂!!」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忠心可鉴。
然而,刘宗元那弥勒佛般的笑容却微微一滞,眯缝的眼睛彻底睁开,两道寒光直射向旁边的王子腾。王子腾明白意思,赶忙说道:「老太尉!王都头所言句句属实!昨日之事,蔡家奶奶今日已然派人来报,并赞扬这王都头英勇!这位蔡家奶奶,乃是蔡太师儿媳,更是童枢密使膝下认的义女!」「哦?蔡太师家的儿媳?童枢密的义女?」刘宗元眉头紧皱,他目光在王庆那缠著绷带的手臂上再次停留片刻,忽然道:「王都头忠心可嘉,这伤……老夫看著也心疼。来,把绷带解开,让老夫瞧瞧,这护驾的伤痕可严重。」
王庆脸色不变:「殿帅……这……些许小伤,污了殿帅尊目,末将惶恐…」
「嗯?」刘宗元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王子腾喝道:「王庆!殿帅要看,还不速速解开绷带!迟疑什么?想抗命不成?!」
王庆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横肉跳动了两下,不再犹豫,伸出右手,动作略显僵硬地开始解那左臂上的绷带。
白麻布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包裹的伤处。
刘宗元和他的两个儿子,三双眼睛齐齐聚焦在那伤处上。
只见那粗壮的左臂外侧,一道长长口子,皮肉翻卷,边缘红肿,确实像是新鲜的刀伤,敷著些黑乎乎的药膏。
但刘宗元父子三人,互相极其短暂地对视了一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这伤口倒是和西门天章所说的不像!
刘宗元面上不动声色,笑容温和了些,刚想开口再问几句一
就在此时,一阵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巨大喧哗声,猛地从东南方向隐约而来!
似乎能分辨出「蔡京」、「童贯」、「还我田土」等断断续续、却充满冲天怨愤的字眼!
刘宗元和王子腾脸色一变,果然来了!
汴梁城被初夏的褥热裹著,州桥夜市,灯火尚未燃尽。
冰雪冷元子的担子前挤满了童子,潘楼东街巷的绸缎庄,掌柜正对著新到的蜀锦啧啧有声,相国寺万姓交易处,胡商与南洋香料云集。
大相国寺山门匾额,前岁已被强行摘下「寺」字,代之以「宫」字,殿内金身佛像,亦被勒令改塑为道尊衣衫,此刻已然搭起了脚架子。
几个头戴德士冠、身著道袍不僧不道的僧人,垂首匆匆穿过人群,那身不伦不类的服色,便是无声的控诉。
海一般的呼喊打碎了京城的繁华叫卖声。
先是三三两两,后是成群结队,人流像无数条愤怒的溪流,从汴京的各个角落向著御街宣德门前的南薰门广场汇聚。
「废花石!活万姓!」
「还我佛门清净!」
「三舍法不公,寒士无出路!」
「妖道不除,苍生无路!」
「诛蔡京!清君侧!」
「杀童贯!除国贼!」
「罢括田!废当十!」
人群如决堤之水,从相国寺那头行走而来。
既有粗布短褐的脚夫,又有各个店铺伙计,还有本该在瓦舍勾栏里唱念做打的伶人,脸上油彩未卸,混在人群中嘶声呐喊,更有那改了道装的僧人,满面悲愤,双手合十,士林青衿也夹杂其间。人流滚过御街,裹挟著沿途看客,那卖花女的茉莉花篮被撞翻在地,雪白的花瓣转瞬便被踏作泥尘。御街两旁,早已是水泄不通。
寻常百姓、商户、闲汉,甚至勾栏瓦舍里的粉头,都挤在临街的窗户、门缝后,或是踮著脚尖站在街边,伸长了脖子看这场泼天的大热闹。
「老天爷!这怕不得有上万人?」一个茶楼掌柜扒著窗棂,脸都吓白了,低声对旁边的帐房说,「瞧那前头的书生,都是不要命的主儿!」
「嘘!噤声!」帐房紧张地左右看看,「蔡太师…童枢密都敢直呼奸臣!这帮人…胆子忒肥!」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听著那震耳欲聋的「杀童贯」,吓得赶紧捂住孩子的耳朵。
也有那等不知死活的闲汉,嬉皮笑脸地议论:「嘿,瞧那打头的几个举子,细皮嫩肉的,待会儿官军来了,怕不是要尿裤子?」
「你懂个屁!」旁边一个被挤掉了一只鞋的老汉骂道,「这都是有血性的读书种子!比那些只知道刮地皮的狗官强万倍!」
开封府的皂隶与皇城司的禁军早已沿街列开,布成一道单薄的人墙。
皂隶们紧握水火棍,禁军则只有腰刀空鞘在身一一上峰严令,不得佩带利刃,唯恐激化民变。喧嚣声浪里,几双眼睛在禁军队伍中异常锐利。
一个魁梧的军汉,手按著空刀柄,一手却在怀里的匕首摸索著。
另一名身形精悍的禁军,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默数著某种时机。
今日,必要见血伏尸!
汹涌的人潮中,亦藏著几道凶戾的目光。
几个精壮汉子,粗看与寻常苦力无异,却在推操拥挤间,巧妙地将手探入怀中。
那里,藏著尺许长的攘子,锋刃在粗布下闪著幽光一一他们今日混入,只为在混乱中递出那致命一击,让皂隶或禁军的血,成为点燃整个汴京的引信。
万钧雷霆,已在汴梁城上空凝聚成形,只待那第一滴血出现,轰然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