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封瑶抱着琴盒提早来到学校音乐器材室。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却看见徐卓远已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用软布擦拭着一把深色的小提琴。
晨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盛着温柔的光。听到声音,他抬头,唇角自然地扬起:“早。我想着先来检查一下这把琴的状况。”
“你几点来的?”封瑶放下琴盒,注意到桌上摆放着各种工具——松香、琴弦、微调的螺丝刀,还有一小罐浅黄色的琴油。
“刚到不久。”徐卓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小心地将手中的琴放回琴盒,“你带来的这把保存得不错,只是弦轴有些松动,我已经调好了。”
封瑶走近,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松香味。她看着徐卓远修长的手指仔细整理工具,忽然想起前世——那时她只见过他握着笔在试卷上书写的样子,永远冷静,永远疏离。
“怎么了?”徐卓远察觉到她的目光。
“只是觉得,”封瑶轻声说,“能看见你不同的样子,很珍贵。”
徐卓远动作微顿,耳根泛起淡淡的红。他低头整理琴弦,声音很轻:“你也是。”
器材室的门被推开,周老师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见两人便笑了:“哟,这么早就来练琴?年轻真好啊。”他将杯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对了,昨天我整理旧资料,找到些好东西。”
他翻开本子,里面是手抄的乐谱,纸张已经泛黄。“这是我二十多年前教过的一个学生写的曲子,他也是数学系的,后来成了作曲人。”周老师指着其中一页,“这曲子叫《几何月光》,把数学定理转化成了旋律。你们可以参考看看。”
封瑶和徐卓远凑过去看,谱子上除了音符,还标注着许多数学符号和公式。
“这位学长现在在哪里?”徐卓远问。
周老师眼神暗了暗:“在国外。很多年没联系了。”他很快又笑起来,“所以看到你们在做类似的事情,我很高兴。艺术和科学,本来就是人类认识世界的两只眼睛。”
离开器材室时,徐卓远将周老师给的乐谱小心收进书包。两人走向教室,秋日的晨风微凉,却带着清爽。
“我昨天查了资料,”徐卓远说,“省实验的开放日团队赛,往年都会有几个固定环节——现场解题、课题展示,还有跨学科创意比拼。我们得在音乐可视化的基础上,加入更具体的数学原理阐释。”
“我们可以分工。”封瑶想了想,“我负责旋律创作和音乐理论部分,你负责数学建模和编程实现。李薇做界面设计,陈浩协助编程,周婷负责文案和展示。”
“还需要一个能够清晰讲解的人。”徐卓远说,“毕竟最终要面对评委和观众。”
封瑶看向他:“你很擅长讲解。”
“我...”徐卓远难得地犹豫,“我可以做技术部分讲解,但整体的、感性的介绍,你更合适。”
封瑶正要说话,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哟,学霸二人组在商量大事呢?”
李薇和陈浩追了上来,周婷也跟在一旁。李薇笑嘻嘻地说:“我们刚听说,音乐社团的节目报名下周就截止了。你们真要代表社团演出?”
“周老师是这么希望的。”封瑶回答。
“那必须支持!”陈浩拍拍胸脯,“我可以帮你们做演出时的灯光控制程序,用Arduo就能实现音乐响应式的灯光变化。”
周婷推了推眼镜:“宣传海报和节目单设计交给我吧。我表姐在美术学院,可以请教她。”
李薇举手:“服装!演出服装我可以帮忙设计。要不要考虑加入数学元素的图案?比如琴弦上流动的函数公式?”
大家热烈讨论着走向教室,封瑶看着身边这些年轻热情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前世的高中三年,她几乎没和同学有过这样的交流,总是独来独往,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试图用成绩证明自己。
可证明给谁看呢?父亲从来不在意,母亲...母亲在她初中时就病逝了。封瑶突然意识到,重生以来,她忙着弥补学业遗憾,却很少想起母亲。
“封瑶?”徐卓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嗯?”
“你脸色不太好。”
封瑶摇摇头:“只是想起一些事。”
徐卓远没有追问,只是从书包侧袋取出一小盒牛奶,轻轻放在她桌上。“早上要吃东西。”
早自习时,封瑶打开笔记本,却久久没有动笔。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她写下两个字:妈妈。
放学后,封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市图书馆。她在地方文献区找到了十年前的旧报纸,一页页翻阅。母亲去世时她还小,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只记得那是个多雨的春天。
翻到社会新闻版时,一张小小的照片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年轻时的母亲,穿着素雅的连衣裙,站在一架钢琴旁微笑。标题写着:“青年钢琴教师封静荣获市音乐教育贡献奖”。
封瑶的手指轻轻拂过报纸上母亲的脸。她几乎忘记了,母亲曾经是音乐老师,钢琴弹得很好。可自从父亲反对,母亲就再没公开演奏过,那架钢琴也被卖掉,换成了“更实用”的东西。
“找到想找的资料了吗?”
封瑶抬头,徐卓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他手里拿着几本音乐理论书,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报纸上。
“你妈妈?”他轻声问。
封瑶点头:“她以前是音乐老师。”
徐卓远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等待。图书馆的灯光柔和,窗外暮色渐浓。
“我很少想起她。”封瑶的声音很轻,“她走得太早了。后来家里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好像她从未存在过。”
“我妈妈去世时,我八岁。”徐卓远忽然说。
封瑶惊讶地看向他。这是徐卓远第一次主动提及家庭。
“她是小提琴手,也在音乐学校教课。”徐卓远的目光落在窗外,“我记得她总是很忙,但每周五晚上,一定会和我一起练琴。她说,音乐是世界上最诚实的语言。”
“所以你学琴...”
“是她教的。”徐卓远点头,“她走后,我一度不想再碰琴。觉得每个音符都在提醒我她不在的事实。”他停顿了一下,“直到初中时,偶然听到一段她生前最爱的曲子,突然明白——如果我不继续,她教给我的东西就真的消失了。”
封瑶的心脏像被轻轻握住。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冷静克制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他平静表面下的波澜。
“所以,”徐卓远看向她,目光温柔,“你现在做音乐相关的事,也许是你妈妈希望你做的。”
封瑶的视线模糊了。她低头擦了擦眼睛,再抬头时,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其实,”徐卓远从书包里取出一个旧信封,“我昨天整理旧物时找到这个,觉得应该给你。”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和一页乐谱手稿。照片上是年轻的徐母,抱着小提琴微笑。乐谱则是她手写的一段旋律,标题是《给未来的孩子》。
“这是她怀孕时写的。”徐卓远说,“原本想等孩子长大一起演奏。可惜...”
封瑶小心地捧着乐谱,音符清丽流畅,充满温柔的期待。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徐卓远,我们的演出曲目,可以加入这段旋律吗?”她问,“作为...致敬。”
徐卓远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最终化为深深的温暖:“好。”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周六的音乐会,”徐卓远忽然说,“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再去?我知道音乐厅附近有家小店,杏仁豆腐做得很好。”
“你是在约我吗?”封瑶笑着问。
徐卓远认真点头:“是。”
“好。”封瑶应得干脆,“不过这次我请客。谢谢你的照片和乐谱。”
“不用...”
“要的。”封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给了我很多珍贵的东西,我也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
徐卓远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你在这里,”他轻声说,“就是最珍贵的。”
那句话像一颗糖,在封瑶心中慢慢化开,甜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周六下午,封瑶提早半小时到达约定的地点。她特意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色开衫。到达时,发现徐卓远已经等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
“等很久了吗?”封瑶快步走过去。
“刚到。”徐卓远将纸袋递给她,“路过书店时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袋子里是一本精装的乐谱集,收录了多位作曲家以数学为主题的现代作品。扉页上,徐卓远用他那工整的字迹写着一行字:“给封瑶——愿音乐与数学,照亮你所有前行的路。”
“这太贵重了...”
“只是本书。”徐卓远轻声说,“而且,我想让你知道,你的兴趣和热情,值得被认真对待。”
封瑶抱紧书,心中暖意翻涌。两人走向那家小店,店面不大,却干净温馨。老板娘是个和善的中年女人,看见他们便笑起来:“小徐来啦?还带了朋友?”
徐卓远显然常来,老板娘自然地引他们到窗边的位置。“今天有新鲜的桂花蜜,淋在杏仁豆腐上正好。”
等待食物时,封瑶翻开乐谱集,一页页浏览。徐卓远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在她停顿的页面补充一些作曲家的背景或作品的特别之处。
“你知道的真多。”封瑶感叹。
“只是恰好对这些感兴趣。”徐卓远说,“而且,知道你喜欢,就更想多了解一些。”
食物上桌了,杏仁豆腐嫩滑,桂花蜜清甜。封瑶尝了一口,眼睛弯起来:“好吃。”
徐卓远看着她满足的表情,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下周开始,我们要抓紧时间排练了。周老师说可以帮我们联系音乐厅的小排练室。”
“团队其他人呢?”
“我和陈浩已经初步完成了音乐可视化程序的基础框架。”徐卓远拿出手机,展示了一段演示视频——随着钢琴旋律流淌,屏幕上绽放出相应的函数图像,像花朵,像星辰,“李薇在优化界面,周婷写了初版讲稿。”
封瑶看着视频中那些美妙的图像,忽然意识到,这个项目已经从一个模糊的想法,变成了真实可见的东西。而这一切,始于那个午后,徐卓远说“音乐和数学,本质上都是对美的追求”。
“在想什么?”徐卓远问。
“在想,”封瑶托着下巴,“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还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做题的封瑶。”
“那你也会以其他方式发光。”徐卓远认真地说,“我只是...很庆幸能看见。”
离开小店时,老板娘笑眯眯地塞给他们一小盒自制饼干:“年轻人要好好加油啊。”
音乐厅的夜晚灯火辉煌。演出开始前,封瑶在节目单上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沈逸。原来他是这场音乐会的艺术顾问之一。
演出很精彩,尤其是那首《数学花园》,用乐器模仿了几何图形的生长变化。封瑶专注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旋律。
最后一曲结束时,掌声雷动。灯光亮起,封瑶正准备起身,却看见沈逸从侧台走出,径直向他们走来。
“封瑶,徐卓远,真巧。”沈逸微笑,“演出如何?”
“很受启发。”徐卓远回答,“特别是声学建模的部分。”
沈逸眼中闪过赞赏:“下个月省实验开放日,我们准备了一个特别的挑战环节。原本不能透露,但看到你们在这里,我想提前打个招呼——”他压低声音,“这次会有即兴创作环节,现场给主题,限时完成音乐与数学结合的小作品。”
封瑶和徐卓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跃跃欲试。
“我们会好好准备。”封瑶说。
沈逸点头:“期待你们的表现。对了,”他看向徐卓远,“你母亲是徐静老师吧?我年轻时听过她的演奏,非常动人。”
徐卓远微微一怔:“您认识我母亲?”
“在她最后一场音乐会上。”沈逸语气温和,“她演奏的《恰空舞曲》,至今难忘。”他拍了拍徐卓远的肩膀,“你继承了她的天赋,更难得的是,你找到了自己的表达方式。”
回去的路上,封瑶和徐卓远都很安静。夜风微凉,徐卓远很自然地将外套披在她肩上。
“今天知道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封瑶轻声说。
“我也是。”徐卓远回答,“关于你,关于我们。”
公交车上,两人并肩坐在后排。封瑶有些困倦,头不自觉地靠向车窗。徐卓远轻轻扶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睡一会儿吧,到站我叫你。”
封瑶没有拒绝。少年的肩膀不算宽阔,却温暖坚实。她闭上眼睛,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隐约的松香气味。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徐卓远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珍贵的瓷器。
车到站时,徐卓远轻声唤她。封瑶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他肩上,而他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
“抱歉,压麻了吧?”她连忙坐直。
“没事。”徐卓远活动了一下肩膀,“送你到楼下。”
小区门口,封瑶将外套还给他。“下周见。”
“下周见。”徐卓远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楼道。
封瑶在电梯里,从窗户望下去,还能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站在路灯下。直到她屋里的灯亮起,他才转身离开。
那一晚,封瑶在日记本上写道:“曾经以为重生是为了弥补遗憾,现在明白,更是为了学会珍惜。珍惜每一次日落,每一段旋律,每一个并肩前行的人。”
她翻开徐卓远送的乐谱集,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下一架钢琴和一把小提琴,旁边写着:“我们的乐章,刚刚开始。”
窗外,繁星满天。而这座城市某个角落,另一个少年也正对着夜空,想着同一个旋律,同一片星光。
他们的故事,就像一段刚刚展开的赋歌曲,主题已经呈现,接下来的发展,将充满无限可能。而这一次,封瑶知道,她不会再让任何美好从指间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