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广州已经睡了，只有科韵路的路灯还亮着，像串没睡醒的星星。
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引擎声很快就被服务器机房传来的嗡鸣吞没。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拉开。
最里面的格子里，黑色的加密硬盘躺在旧技术笔记上。
旁边是那枚紫金勋章，金属的光泽在暗处泛着冷光。
白天从家里逃出来后，我在江边坐了三个小时。
风把脸吹得发麻，却没理清半分混乱的心绪。
eva的哭声、钟佳琪的便签、安安的笑脸，还有郝曼丽那句“按咱们的血型和性格，虚拟了女儿”，像团乱麻，缠得我喘不过气。
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回了公司。
只有在这里，只有面对冰冷的代码和熟悉的服务器，我才能稍微平静一点。
指尖碰到硬盘外壳时，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
上次打开它，是在三月。
eva还在为多肉浇水，我们还在规划东圃花园的阳台。
那时的日子虽然有陈建仁的刁难，却没这么多扯不清的秘密。
插上硬盘，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学号“”，文件夹弹出来的瞬间，我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双击“思君”的视频文件，屏幕上很快跳出那个卡通小女孩。
扎着羊角辫，穿着天蓝色的小裙子，正坐在虚拟的草坪上画房子，蜡笔涂得歪歪扭扭，却认真得可爱。
“爸爸，你看！这是咱们的家，有阳台，有多肉，还有吊椅！”
小女孩的声音软乎乎的，是郝曼丽模仿儿童的语气配的音。
眼睛弯成了月牙，和照片里的安安有几分像，却又更像记忆里郝曼丽笑起来的样子。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键盘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视频里的思君还在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说你在忙工作，可是我好想听你讲睡前故事。”
她伸出卡通的小手，像是要抓住屏幕外的我。
画面突然切到她抱着泰迪熊，对着镜头唱《小星星》，跑调的旋律却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大学时的那个夜晚又清晰起来。
躺在学校的草坪上，郝曼丽枕着我的胳膊，说以后要生个女儿，叫思君。
要教她画画，教她唱歌，要在阳台种满多肉，还要放个吊椅，周末一起晒太阳。
那时的风很软，月亮很亮，我以为那会是我们的未来。
可现在，未来变成了虚拟的视频，变成了藏在硬盘里的秘密，变成了我对eva永远说不出口的亏欠。
“还没走？”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手忙脚乱地关掉视频，心脏差点跳出来。
回头一看，老谭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西装，领带松了半截，显然是加班刚回来拿东西。
“谭哥……”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把硬盘往抽屉里塞，却被他按住了手。
老谭没看抽屉里的硬盘，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我桌上。
拧开盖子，热气飘出来，是红糖姜茶的味道。
“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你脸色这么差，喝点暖的。”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没追问我在看什么，也没提白天我从家里跑出来的事。
想必eva担心我，给他打了电话。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姜茶的热气慢慢散开，混着咖啡的余味。
老谭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理解。
“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难办的事，总觉得天要塌了，躲在办公室里熬了好几个通宵，以为只要不面对，事情就会自己过去。”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紫金勋章，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后来才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你是个好孩子，做事踏实，对团队负责，对用户上心，就是太把事往自己心里扛了。”
我的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谭从来不是多话的人。
之前dns攻击时他默默送行军床，陈建仁刁难时他帮我挡压力。
现在我陷入这样的私人困境，他还是没追问，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给我支持。
“硬盘里的东西，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老谭把勋章放回我桌上，语气很轻。
“但有心事别自己扛着，能跟人讲就讲，哪怕只是吐吐槽，也比憋在心里好。公司这边你放心，陈建仁最近没搞小动作，反外挂系统的维护我让老张多盯了点，你要是想请假调整几天，我跟丘总说。”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夹。
“姜茶趁热喝，别凉了。我先走了，门给你留着，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老谭走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我端起姜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打开的硬盘还在屏幕上，思君的视频停在她画房子的画面。
我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阳台，突然想起eva早上说的“刚好能放下吊椅”，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其实我知道，躲在办公室里看虚拟的女儿，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钟佳琪还在英国等我的回复，eva还在家里为我难过，安安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这些都不是关掉视频、藏起硬盘就能消失的。
喝完最后一口姜茶，我关掉硬盘，把它放回抽屉，和紫金勋章、技术笔记放在一起。
这些都是我的过去，好的坏的，逃避不了，只能面对。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映出我通红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给eva发了条短信。
“对不起，我明天回家，跟你好好说清楚。”
然后点开钟佳琪的邮件，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才敲下几个字。
“关于安安，我们能不能视频聊聊？”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我心里突然松了点。
或许面对很难，但总比一直躲着好。
老谭说得对，天不会塌下来，只要有勇气面对，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只是我没料到，和钟佳琪的视频，会揭开更多我没预料到的秘密。
也会让我和eva的关系，面临更艰难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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