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忙完译异馆的事务,天色已近黄昏。
稍作歇息,便径直前往公主府。
公主府里专门辟了一处偏院做学堂,十四名落榜的秀才坐在堂下,蔺晏晏站在讲台上,正在授课。
她褪去了不安和惶恐,笑着道:“我问大家一个简单的问题,树上的果子熟了,为什么会掉在地上?”
一群秀才面面相觑,不懂公主为何要问这种三岁小娃娃都知道的题。
“果子熟了自然要掉。”
“熟透了柄就枯了,挂不住。”
蔺晏晏追问:“为什么重的东西就要往下掉,而不是往上面飞?”
没有人答得上来了。
看着众人茫然的神色,蔺晏晏开口讲解。
“其实,这背后藏着一个我们看不见摸不着,却时刻存在的力量,我把它叫做重力。”
“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会紧紧拉着世间所有的东西,不管是果子,还是我们自己,都会被这双手拉向地面,这股拉力,就是重力,正因为有重力,果子熟了才会掉在地上,重的东西才会往下沉,而不是往天上飘。”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惊呆了。
“公主殿下,您说大地在拉我们?”
“这、这怎么可能?”
“草民活了二十多年,怎么从来未曾感觉被什么东西拉着?”
“真是闻所未闻……”
蔺晏晏从案上拿起一个果子,用绳子系紧,然后提起。
“大家看,不管我怎么晃动果子,它最后都会垂向地面,这就是因为,大地的重力一直在拉着它。”她缓声道,“我们之所以感觉不到被拉着,是因为这股拉力无处不在,我们从小到大都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我们习惯了呼吸空气,却感觉不到空气的存在一样,它一直陪着我们,保护着我们,不让我们飘到天上去。”
十四个秀才拧紧眉头听课。
这些知识,他们既觉得新奇,又觉得离谱,可好像又挺对……
一堂课结束,众人意犹未尽。
蔺晏晏一抬头,看到江臻站在教室门口,莫名羞涩了一下,赶紧迎上去:“臻姐,你怎么来了?”
江臻笑道:“从你问树上的果子为什么往下掉开始,我就在了,讲得不错。”
“哪里不错了……”蔺晏晏苦着一张脸,“讲了一整节课才让他们听懂一个重力是什么,讲得太慢了。”
“现代人发现重力这个东西,中间隔了将近两千年,两千年里无数人观察、思考、争论,最后才总结出一个万有引力定律。”江臻温声道,“你一节课就想把一个需要两千年才能解决的问题讲清楚,当然难,你今天能让他们听懂重力是什么、方向朝哪、为什么东西往下掉,这已经很厉害了。”
她拿起课程表看了眼。
上午是数学,从加减乘除教到方程式。
下午是化学和物理,化学刚讲到元素的概念,物理今天才算正式开了个头。
晚上则安排了火药工坊见习。
蔺晏晏叹了口气:“数学进展很快,他们毕竟是秀才出身,底子好,加减乘除一点就通,方程也学得飞快……化学和物理还在启蒙阶段,他们没法理解为什么硝石硫磺木炭混在一起会爆炸,所以现在每天晚上我带他们去火药工坊,光是看,只看,不动手,让他们看原料长什么样,看提纯是怎么做的,看配比不同出来的火药有什么区别……等基础知识学扎实了,再慢慢让他们上手做实验。”
“这个进度还可以了。”江臻提醒道,“现代很多理论知识在古代讲不通,还有一些复杂的公式定理,更没办法讲,因此,实践就显得尤为重要了,你记住……”
二人聊到了夕阳西下。
江臻在公主府蹭了一顿饭才离开。
她乘着夜色回住处,远远便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水红色衣裙,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江臻许久不曾见过,却并不陌生的脸。
俞薇静。
离开俞家后,她再也没见过这个小姑子,平日里连想都想不起来,此刻俞薇静站在她家门口,显然是专程在等她。
一看到江臻,俞薇静便急切的上前,声音轻柔,竟然还带着几分哽咽:“大嫂……”
江臻眉头微蹙,语气冷淡:“我不是你大嫂,请喊我江大人。”
俞薇静噎住。
她这才正色去看江臻,那个印象中懦弱沉默的大嫂,如今一身官袍,面容清冷到了极点,竟透出几分隐隐的官威。
“江、江大人……”俞薇静艰难喊出这个称呼,“我今天来,没有别的意思,我明天就要成亲了,你能不能去我的婚宴上,喝上一杯喜酒?”
江臻面容极淡:“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的婚宴,我不会去。”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俞薇的静眼泪扑簌簌落下,“是你一手把我带大,教我女红,教我女子闺房之事,我一直都拿你当亲姐姐……如今我要出嫁了,这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你怎么能不去?”
她哭得愈发伤心。
自从江臻与俞昭和离,俞家日渐落败,她去年被姚家退婚之后,婚事便一直艰难无比。
那些曾经上门提亲的人家,见俞家势微,要么避之不及,要么便是些歪瓜裂枣,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挑来挑去,最后只捞着一个七品官的庶出儿子,不管她瞧不瞧得上,如今都已是她能攀到最好的去处了。
可偏偏婚事在即,盛菀仪竟跟她哥闹起了和离。
和离不成,便索性带上所有陪房下人,去了江南,连她的婚宴都不管不顾。
没有盛菀仪给她操持排场,没有盛家的体面给她撑腰,她一个七品官家的庶出儿媳,嫁过去之后谁还把她放在眼里?
婆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她拿什么去应对?
但,要是江臻能来,一切就不同了。
江臻是大夏第一女官,皇上亲封的品级,大哥说,连公主皇子见了江臻都要客客气气,朝堂上那些穿朱紫的大员,很多人将子孙送去给江臻管教。
只要江臻明天往喜宴上一坐,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她以后在婆家的日子,就算是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