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青溪镇的人,都记得那首童谣。
不是儿歌,不是谣曲,是刻在骨头里的索命调。
老人们说,这歌不能唱,不能听,不能跟着和。
只要在夜里十点、槐树下、独自一人时,完整唱完一遍,槐树下就会钻出个穿红兜肚的娃娃,把你拖进土里,再也不出来。
童谣很短,只有四句,阴恻恻的,像小孩子含着血在哼:
槐树槐,挂白绫,
娃娃哭,娘不应。
埋三寸,土中静,
来换我,一条命。
百年来,凡是敢在深夜挑衅童谣的人,全都消失了。
没有血迹,没有挣扎,只在槐树下,留下一只鞋,一缕头发,或是一句没唱完的尾音。
青溪镇的槐树,百年不枯,枝繁叶茂,根须缠满尸骨。
一、归来的外乡人
林夏是被一封遗书骗回青溪镇的。
从未谋面的远房姑婆去世,把一栋靠老槐树的旧宅留给了她。她是城市里的插画师,不信鬼神,只当是乡下迷信,收拾行李就回了这个闭塞、潮湿、阴气森森的小镇。
旧宅在镇子最深处,一推开院门,正对门就是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
树干漆黑,枝桠扭曲,像无数只伸手抓人的手,树冠遮天蔽日,把院子罩得终年不见阳光。
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名字,被岁月泡得发黑。
“奇怪的树。”林夏嘀咕一声,没放在心上。
收拾房间时,她在阁楼木箱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是姑婆年轻时写的。
最后一页,用红墨水写着一行扭曲的字,像是在极度恐惧下匆匆留下:
别唱那首童谣,别听,别开口,它在找替身。
林夏皱眉,往下翻,终于找到了那首让全镇人恐惧的歌谣。
字迹稚嫩,却透着刺骨的阴冷:
槐树槐,挂白绫,
娃娃哭,娘不应。
埋三寸,土中静,
来换我,一条命。
“什么怪东西,封建迷信。”
林夏嗤笑一声,合上日记。她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什么童谣索命、槐树吃人,在她眼里全是吓唬小孩的把戏。
当晚十点,她坐在槐树下乘凉,晚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哼歌。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日记里的童谣,顺口就轻轻唱了一遍。
声音很轻,被风卷着,飘进老槐树的枝叶里。
唱完最后一句,林夏自己都笑了:“这也能吓人?”
话音刚落,槐树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应答。
“哎——”
细弱,稚嫩,像个两三岁的小娃娃,就在脚边。
林夏浑身一僵,猛地低头。
空的。
只有树根盘绕,泥土潮湿,什么都没有。
“风吧。”她强装镇定,起身回屋,却没看见,老槐树下的泥土里,缓缓伸出一截小小的、通红的手指,又飞快缩了回去。
二、第一声哭
怪事从那天夜里开始。
凌晨一点,林夏被一阵婴儿的哭声吵醒。
哭声很近,就在院子里,就在槐树下。
细弱、委屈、断断续续,像被人捂住嘴,又像从土里闷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林夏拉开窗帘,往外看。
月光惨白,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个巨大的怪物。
树下空空荡荡,没有孩子,没有婴儿,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可哭声,清清楚楚,就在树下。
“谁在外面?!”她喊了一声。
哭声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
她以为是野猫野狗,或是听错了,翻个身想继续睡,可刚闭上眼,哭声又响了,这一次更近,就在床底下。
“哇……哇……”
林夏头皮一麻,猛地坐起来,开灯。
床底空荡荡的,只有灰尘,什么都没有。
可哭声,还在继续,贴着她的耳朵,阴恻恻的。
她一夜没睡,天亮时才发现,自己的枕头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截小小的、红色的兜肚布料,沾着潮湿的泥土,像是从槐树下带回来的。
林夏心里发寒,把布料扔了出去。
第二天,她去镇上打听。
一提起老槐树和童谣,全镇人的脸色都变了,店主放下算盘,路人加快脚步,没人敢接话,没人敢抬头,像碰到了世上最凶的邪祟。
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拉住她的手,指甲冰凉,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姑娘,你是不是唱了那首歌?”
林夏一惊:“您怎么知道?”
老婆婆枯瘦的手指,指向她的脖子:“你身上,有娃娃的印子。”
林夏猛地摸向脖子,冰凉一片,没有东西。
“那是百年前死在槐树下的婴灵。”老婆婆低声说,声音里全是恐惧,“民国十二年,镇上有个女人,未婚先孕,被人浸了猪笼,临死前,她把刚生下来的娃娃,埋在了槐树下三寸深的土里,唱着这首歌,诅咒全镇人。”
“娃娃没死透,埋在土里哭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声哭,钻进了槐树里。从此,这首童谣就成了索命咒。它要找替身,找活人,把你埋进土里,换它出来。”
“凡是夜里唱完童谣的人,先听哭,再见影,再失魂,最后入土。四步,一步都跑不掉。”
林夏脸色惨白,强撑着说:“我不信,这都是迷信。”
“你不信?”老婆婆笑了,笑得比哭还吓人,“那你今晚,再去槐树下听听。它要开始第二步了。”
三、树下的娃娃
当晚十点,分秒不差。
林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走出房门,站在了槐树下。
月光更白,风更冷,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伴奏。
这一次,她没有主动唱。
可童谣声,自己从槐树上飘了下来。
细弱、稚嫩、阴恻恻的,像个小女孩在哼,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槐树槐,挂白绫,
娃娃哭,娘不应。
埋三寸,土中静,
来换我,一条命。
林夏浑身僵硬,血液冻僵,想跑,脚像钉在地上。
她缓缓抬头,看向槐树杈。
那一刻,她的魂直接吓飞了。
树枝上,坐着一个穿红兜肚的小娃娃。
看上去两三岁大,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漆黑,没有眼白,嘴唇发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她就坐在树枝上,双腿悬空,一边晃,一边哼着童谣,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
是婴灵。
林夏终于明白,老婆婆说的第二步——先听哭,再见影。
她已经见到了。
“你……你别过来!”林夏嘶吼着,终于能动了,转身就往屋里跑。
娃娃没有追,只是坐在树上,咯咯地笑,笑声尖锐,穿透整个院子。
“姐姐,陪我玩……”
“姐姐,唱童谣……”
“姐姐,来土里陪我……”
林夏冲进屋,反锁房门,用柜子顶住门,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她以为安全了,可一抬头,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一个人。
她的背后,趴着那个红兜肚娃娃。
脸贴在她的背上,漆黑的眼睛,正对着镜子里的她,笑。
“啊——!”
林夏尖叫着砸碎镜子,碎片溅了一地。
碎片里,全是娃娃的脸,密密麻麻,全在笑。
她彻底崩溃了。
迷信?
这是真的。
有个死在槐树下的婴灵,真的在找她索命。
四、消失的邻居
林夏不敢再待在旧宅,连夜跑到镇上唯一的小旅馆。
她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不敢听,不敢看,不敢想。
可童谣声,无处不在。
从天花板,从地板下,从墙壁里,从枕头边,一遍遍哼着:
槐树槐,挂白绫……
天亮时,她找到了旅馆老板,求他帮忙。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脸色难看,犹豫了很久,才说出一个秘密:
“三年前,也有个外乡人,住你那栋旧宅,也唱了那首童谣。
第一天,他说听见槐树下有娃娃哭;
第二天,他说看见树上坐了个小娃娃;
第三天,他开始丢东西。”
林夏一颤:“丢什么?”
“先是鞋子,再是钥匙,再是手机,最后……丢了自己。”
老板声音压低,“第四天早上,他的房间空了,人不见了。人们在槐树下,只找到他最后一只鞋,和一段没唱完的童谣。”
第三步,失魂。
林夏浑身发冷,她猛地摸向自己的口袋。
手机,不见了。
钥匙,不见了。
早上戴的发卡,不见了。
她开始丢东西了。
第三步,已经开始。
“那、那有没有破解的办法?!”林夏抓住老板的手,疯狂哀求。
老板摇头:“百年了,没人能破解。婴灵怨气太重,它只认一个死理——谁唱童谣,谁就是替身。埋它三寸,换它一条命。”
“那第四步是什么?”
老板看着她,眼神恐惧,一字一句说:
“入土。”
“被拖进槐树下三寸深的土里,活活闷死,变成新的养分,养着这棵吃人的槐树。”
林夏瘫软在地。
她已经走完三步:
听哭、见影、失魂。
只剩下最后一步——入土。
今晚十点,就是她的死期。
五、最后的夜晚
她逃回了旧宅。
跑不掉了。
婴灵已经缠上她,无论她去哪,都会跟着。
与其在外面惊慌失措,不如面对最后一刻。
她把院子里的灯全部打开,强光把老槐树照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把刀,浑身发抖,等着十点到来。
九点五十分。
风开始变冷。
树叶开始沙沙作响。
童谣声,轻轻响起。
九点五十九分。
红兜肚娃娃,从槐树根下缓缓爬了出来。
这一次,它不再躲,不再藏,就站在她面前,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
“姐姐,你唱完了童谣。”
“该换我了。”
林夏握着刀,手不停发抖:“你别过来!我不会给你当替身!”
娃娃咯咯地笑,声音尖锐:
“埋三寸,土中静,来换我,一条命。这是你答应我的。”
它伸出小小的、通红的手,抓向林夏的脚踝。
冰冷、黏腻、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娃娃。
林夏猛地挣扎,刀掉在地上,她被死死按在泥土上,无法动弹。
她能感觉到,泥土在松动,在往下陷,一个三寸深的小坑,正在她身下缓缓形成。
那是埋她的坑。
“不——!放开我!!”
娃娃趴在她身上,脸贴着脸,漆黑的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再次哼起那首索命童谣:
槐树槐,挂白绫,
娃娃哭,娘不应。
埋三寸,土中静,
来换我,一条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泥土里涌出,拽着她的身体,往下拖。
泥土瞬间淹没脚踝,淹没小腿,冰冷、潮湿、窒息感扑面而来。
她能闻到泥土里腐烂的气味,能听到无数埋在树下的尸骨,在土里轻轻叹息。
她要被活埋了。
埋在三寸深的土里,像当年那个婴灵一样,哭着死去。
“救……救命……”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泥土已经埋到胸口。
就在这时,她突然摸到了一样东西。
槐树根下,埋着一个小小的、腐烂的木盒子。
盒子上,刻着一行字:
吾儿阿禾,娘对不起你。
是当年那个母亲,埋娃娃时留下的。
林夏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掀开木盒。
盒子里,没有尸骨,只有一件小小的、褪色的红兜肚,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娃娃,笑容温柔。
娃娃身上,穿的就是这件红兜肚。
看到盒子的瞬间,趴在林夏身上的婴灵,突然僵住了。
笑声停了,动作停了,漆黑的眼睛里,缓缓流出两行血泪。
它不再是索命的恶鬼,只是一个找不到娘的可怜娃娃。
“娘……”
它轻声呢喃,声音委屈,细弱,不再阴冷。
林夏突然明白了。
它不是要杀人,它是太孤单了。
埋在土里百年,没人陪,没人疼,没人应它一声。
它只是想找个人,陪它唱唱歌,陪陪它。
所谓索命,不过是一个被抛弃的婴灵,绝望的哭喊。
林夏忍住恐惧,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冰冷的小手。
“阿禾,我陪你。”
婴灵猛地一颤,抬头看着她。
“我陪你唱歌,陪你说话,不埋你,也不离开你。”
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柔,不再恐惧,一字一句,重新唱起那首童谣:
槐树槐,挂白绫,
娃娃哭,娘会应。
不深埋,土中静,
愿陪你,度余生。
改了词。
把“娘不应”改成“娘会应”,把“来换我”改成“愿陪你”。
话音落下。
婴灵突然哭了。
不是阴冷的哭,是委屈的、孩子般的大哭,哭声撕心裂肺,百年的怨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红兜肚渐渐褪色,惨白的皮肤变得温暖,漆黑的眼睛里,露出了小小的瞳孔。
它不再是恶鬼。
它终于被安抚了。
“娘……”
它轻轻喊了一声,身影化作点点微光,飘进了老槐树里。
拽着林夏的泥土,缓缓松开。
六、槐花落
天亮时,青溪镇下起了小雨。
老槐树上,落下了满树的槐花,洁白、柔软、铺满整个院子,再也没有阴森扭曲的枝桠,再也没有遮天蔽日的阴气。
阳光,第一次照进了这个院子。
林夏坐在树下,手里捧着那个小木盒,轻轻抚摸。
怨气散了。
诅咒破了。
诡异百年的童谣,终于不再索命。
后来,林夏没有离开青溪镇。
她重修了旧宅,把木盒好好埋在槐树下,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刻着:阿禾之位。
每到夜里,她依旧会坐在槐树下,轻轻唱歌。
不再是阴冷的索命调,而是温柔的安眠曲。
镇上的人,再也不怕老槐树了。
再也没人消失,再也没人听到哭声。
只有偶尔,风一吹,槐花飘落,会传来一声轻轻的、甜甜的笑。
“姐姐。”
尾声
多年后,有游客来到青溪镇,听到了这首改编后的童谣:
槐树槐,挂白绫,
娃娃哭,娘会应。
不深埋,土中静,
愿陪你,度余生。
游客问当地人:“这是什么歌呀?”
老人笑着说:“这是安抚娃娃的歌。”
世上最凶的诅咒,从来不是怨恨。
而是无人回应的孤单。
而最厉害的破咒,也不是道法符咒。
是一句温柔的——
我在,我应你。
老槐树年年开花,槐花洁白,落满庭院。
再也没有诡异,再也没有索命。
只有一个被温柔留住的小娃娃,在槐树下,安安静静,不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