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扬,是一名户外探险主播,专挑城市里废弃多年、传闻闹鬼的地方直播。在我们这行,越凶、越邪门、越没人敢去的地方,流量就越高。
而在我市西郊,有一栋无人不知、无人不躲的废弃百货大楼,本地人都叫它西郊荒楼。
这栋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曾经是全城最热闹的商场。九十年代末的一个深夜,商场突发大火,浓烟裹着烈焰从一楼窜到顶楼,因为消防通道被杂物堵死,整整十七人没能逃出来,全部葬身火海。
从那以后,西郊荒楼就成了全城第一凶地。
有人说,深夜路过能听见楼里传来哭喊、呼救、砸门的声音;有人说,窗户里会闪过焦黑的人影;还有胆大的保安进去巡逻,出来后疯疯癫癫,嘴里反复念叨:“它们在找出口,它们找不到……”
当地早就下了禁令,严禁任何人靠近,围墙拉了铁丝网,门口还装了监控。可越是这样,我的粉丝越兴奋,弹幕天天刷屏催我去夜探西郊荒楼,礼物刷得满屏乱飞。
我干这行三年,凶宅、殡仪馆、乱葬岗都去过,自认胆子够大,阳气够足,再凶的地方也镇得住。为了冲一波百万粉丝,我咬咬牙,接下了这场午夜十二点,夜探西郊荒楼的生死直播。
出发前,我特意找了懂行的老师傅求了一道平安符,贴身挂在脖子上。老师傅盯着我看了半天,脸色阴沉得吓人:“那楼里的不是鬼,是困在死劫里的执念,它们分不清死活,拉人替死,你进去,就别想完整出来。”
我嘴上笑着说没事,心里却悄悄打了个寒颤。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设备、机位、灯光全都准备好了,直播间几万粉丝在等着,我只能硬着头皮上。
2026年3月21日,午夜十一点五十分。
我带着夜视相机、手持稳定器、强光手电,悄悄绕到荒楼后墙。铁丝网被我提前剪开一个洞口,钻过去的一瞬间,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霉味、灰尘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冷得我浑身一哆嗦。
抬头望去,整栋八层大楼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兽,黑洞洞的窗户是它的眼睛,密密麻麻,死死盯着我。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熏黑的砖块,到处都是火烧留下的漆黑痕迹,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同时哭泣。
“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西郊荒楼,传说十七人葬身火海的凶地。”我打开直播,对着镜头压低声音,“今天,我带你们一层层走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直播间瞬间炸开,弹幕疯狂滚动:
“UP主牛批!这地方我白天都不敢看!”
“听说进去的人都疯了,坐等高能!”
“小心火!它们是被烧死的!”
我深吸一口气,拧亮强光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向一楼大门。
木门早就被烧得残缺不全,轻轻一推就“吱呀”一声倒在地上,扬起漫天黑灰。
踏入荒楼的那一刻,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外面的风声、虫鸣、车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我心里一紧,手电四处乱照:“谁?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家人们,刚才好像有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老鼠。”我强装镇定,往前走了几步。
一楼是曾经的商场大厅,柜台、货架歪歪扭扭倒在地上,全都被烧得焦黑碳化,轻轻一碰就化成灰。地面铺满碎玻璃、碎瓷砖、烧焦的布料,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在死寂的楼里格外刺耳。
手电光扫过墙面,上面还留着密密麻麻的抓痕。
很深,很用力,指甲抠穿了墙皮,抠进砖块里,一看就是人在极度绝望、拼命挣扎时留下的。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就在这时,直播间突然弹出一条白色弹幕,字体格外醒目:
“你身后有人。”
我猛地回头!
手电光柱狠狠照过去——空无一人,只有一堆烧焦的柜台残骸。
“别吓我啊兄弟,恶作剧也要分地方。”我笑着缓解紧张,可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我没注意到,那条弹幕没有头像,没有ID,和我平时见过的任何一条都不一样。
午夜十二点整。
楼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冷得我牙齿打颤,哈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那股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仿佛整个大楼又要烧起来了。可我环顾四周,没有火光,没有烟雾,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焦黑。
“家人们,有点冷,我们上二楼看看。”我朝着楼梯口走去。
楼梯又窄又陡,扶手被烧得扭曲变形,台阶上全是黑色的灰烬,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走到楼梯转角时,我脚下突然一绊,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台阶上,相机差点摔出去,手电滚到一边,光柱朝上,照亮了楼梯上方的黑暗。
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
楼梯顶端,站着一个小孩。
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破旧的红色背心,浑身漆黑,脸上、身上全是烧伤的水泡和焦痕,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眼白,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哭喊。
我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三秒后,手电光晃了一下,小男孩消失了。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抓起手电和相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设备。直播间已经疯了,满屏都是“高能预警”“我看见了”“卧槽”,礼物刷得看不见画面。
而那条无头像、无ID的白色弹幕,再次缓缓出现:
“他在找妈妈。”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终于意识到,这不是观众的恶作剧。
这是来自荒楼里的东西,在给我发弹幕。
我想跑,想立刻冲出这栋地狱般的大楼,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脖子上的平安符突然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皮肤生疼——老师傅说过,符发烫,就是脏东西已经贴在你身上了。
“走……我要走……”我喃喃自语,转身想往楼下跑。
可刚才明明熟悉的楼梯,竟然变了样子。
出口不见了,大门不见了,连一楼大厅都消失了。
我眼前只有无尽向上的楼梯,一圈又一圈,盘旋着通往漆黑的顶楼,仿佛永远走不到头。
鬼打墙。
我在探险里听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今天,我被困在了这栋烧死十七人的荒楼里,成了怨魂眼中的猎物。
“别玩了……我只是直播……我没有恶意……”我对着黑暗哀求,声音带着哭腔。
回答我的,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从三楼、四楼、五楼……无数脚步声同时响起,有轻有重,有快有慢,男女老少都有,从楼上往下走,朝着我包围过来。
伴随着脚步声,还有哭喊、尖叫、咳嗽、呼救、砸门声——全是当年火灾里,那些死者最后的声音。
“救命啊!我不想死!”
“门打不开!快开门!”
“孩子!我的孩子呢?!”
“火!到处都是火!”
凄厉的声音充斥着整栋大楼,耳膜被震得生疼,我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精神濒临崩溃。
手电光胡乱晃动中,我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黑暗里,走出了一道道半透明的人影。
他们浑身焦黑,衣服被烧得破烂,皮肤起泡脱落,有的头发还在冒着黑烟,有的脸上带着被烟熏出的黑色泪痕,有的双手死死扒着空气,像是在拼命砸门。
整整十七道人影。
把我团团围在中间。
它们没有看我,而是眼神空洞地朝着楼梯口挪动,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当年死亡前的动作:找出口、砸门、哭喊、寻找亲人……它们被困在1999年那个火灾之夜,永远重复着死亡的瞬间,永远找不到生路。
而我,成了闯入它们死亡循环的闯入者。
那个无头像的白色弹幕,再一次出现在直播屏幕上,一字一顿,缓慢而诡异:
“你找到了出口,我们就放你走。”
“当年,我们没找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进去的人会疯掉。
它们不是要直接杀了你,而是要把你拖进它们的绝望里,让你陪着它们一起找出口,永远找下去,直到你也变成荒楼里的一道黑影,永远重复着死亡前的挣扎。
直播间还在开着,可弹幕已经只剩下那一行行白色的、无主的文字:
“出口在哪里?”
“我们好热……”
“我们好疼……”
“陪我们找……”
我脖子上的平安符越来越烫,最后“啪”的一声,直接烧成了灰烬。
最后的护身符没了。
黑暗猛地压了下来,十七道鬼影同时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睛全部对准了我。
它们不再是重复动作的影子,它们看见了我。
“你能进来……你一定知道出口在哪里……”
最前面的一个中年女人,嘴唇焦黑,一字一顿地开口。她的声音像是从烧破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刺耳。
“告诉我……出口在哪……”
“带我走……我要回家……”
“我不想再烧了……好疼……”
鬼影们慢慢逼近,我能感受到它们身上传来的灼热感,不是寒冷,而是被大火灼烧的剧痛,仿佛我的皮肤也开始起泡、碳化、燃烧。
我疼得满地打滚,发出凄厉的惨叫,可我的声音被大楼吞噬,外面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已经突破百万,可没有一个人能救我。
满屏的弹幕只剩下一句话,反复滚动,覆盖整个屏幕:
“今夜,这里多一个人找出口。”
我终于彻底绝望。
我想起老师傅的话:“它们是困在死劫里的执念,拉人替死。”
我以为我是来探险的主播,是看客,是猎奇者。
可在这栋荒楼里,我只是第十七个人的替身。
黑暗彻底吞没了我。
手电熄灭,相机摔在地上,镜头对着楼梯口,还在倔强地直播着。
画面里,一道新的、焦黑的人影,缓缓加入了那支寻找出口的队伍,和其他十六道鬼影一起,在楼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
第二天,新闻报道:
“网红主播周扬夜探西郊荒楼,离奇失踪,现场仅遗留直播设备,屏幕循环播放诡异画面,警方已封锁现场,全力搜寻中。”
没有人找到我。
我还在荒楼里。
每天午夜,都会有新的好奇者、胆大的主播、不信邪的年轻人,悄悄剪开铁丝网,踏入这栋漆黑的大楼。
他们会打开直播,会用手电照亮黑暗,会紧张地对着镜头说话。
而我,会和其他十六道鬼影一起,从黑暗里走出来,围着他,静静地看着。
然后,一行无头像、无ID的白色弹幕,会缓缓出现在他的直播间里:
“你好,欢迎来到西郊荒楼。”
“我们在找出口,你能帮我们吗?”
大楼外的风依旧在吹,窗户黑洞洞的,像永不闭上的眼睛。
火已经灭了二十多年,可楼里的火,永远不会灭。
那些被烧死的人,永远在找出口。
而我,也永远在找。
如果你某天刷到一个深夜直播,画面里是烧焦的楼梯,主播声音颤抖,而弹幕里出现一行没有名字、没有头像的白色文字——
千万不要回答,千万不要停留,千万不要去找出口。
因为一旦你开口,一旦你回头,一旦你走进那片黑暗。
你就会变成我们中的一个,永远留在这座夜探不尽的荒楼里,陪着我们,一直找,一直烧,一直哭,一直死。
直到下一个闯入者,替上你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