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市东郊,废弃机场。
凌晨四点半,夜色浓得化不开。
这座荒废了二十年的军用机场占地超过五平方公里,三条混凝土跑道纵横交错,如今已野草疯长,半人高的蒿草从每一道裂缝里钻出来,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停机坪上横着三架报废的运输机,机身上满是锈蚀的弹孔,舱门大开,藤蔓从里面爬出来,缠满了起落架。导航塔楼半边坍塌,裸露的钢筋如同断裂的肋骨,指向阴沉的夜空。
方圆十公里内荒无人烟,只有夜风穿过破损的机库时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正是绝佳的隐蔽降落点。
但此刻,一道暗金色的身影负手而立,正正站在跑道中央。
路法。
藏青色中山装在夜风中纹丝不动,衣摆垂落如刀裁,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锁定着夜空中那道越来越近的火光。
那是一艘破旧的星际逃亡舰,舰身长约五十米,呈流线型,但此刻遍布能量武器留下的灼痕,右侧机翼缺了一大块,尾部引擎时不时喷出一股黑烟,正拖着狼狈的轨迹向机场俯冲而来。舰身与大气摩擦出刺目的火光,如同一颗濒死的流星。
“将军。”
身后传来戈尔法的声音。
他与2712、3066并肩而立,三双眼眸中燃烧着复杂的光芒——千年前,他们奉皮尔王之命追杀路法;千年后,他们站在路法身后,围堵那位曾经的银河之王。
更后方,安迷修、库忿斯、乔奢费一字排开。
安迷修双手自然下垂,暗红色的眼眸眯起,死死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逃亡舰。库忿斯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蓄势待发的山岳。乔奢费负手而立,狭长的眼眸中光芒闪烁,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
再往后,二十一位幽冥战士沉默而立,呈扇形散开,将整个跑道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沙宾、库克、沙鲁、巴尔格姆、巴鲁……每一张面孔都冷硬如铁,暗红、灰白、紫黑三种能量光芒在黑暗中如同群狼的瞳孔,明灭不定。
二十七道身影,将这座废弃机场围成铁桶。
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风呜咽,和那艘逃亡舰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
那轰鸣声起初如同远雷,渐渐变成滚雷,最后化作震耳欲聋的咆哮。舰身擦着机场边缘的树梢掠过,惊起大片夜鸟,乌压压飞向远方。
“轰!!!”
逃亡舰重重砸在跑道上,起落架当场折断,金属扭曲的尖啸声撕裂夜空!舰身擦着地面犁出三百米长的沟壑,混凝土碎块如炮弹般四溅,火星拖出长长的尾焰!
三秒后,舰身一头撞进废弃机库,将那座锈蚀的钢结构撞得七零八落,机库顶棚轰然倒塌,将整艘舰埋进废墟!
烟尘漫天,遮天蔽月。
良久。
废墟中传来金属扭曲的嘎吱声,一块破碎的舱门被从里面踹开,一道身影踉跄走出。
暗影猎手。
他浑身甲壳崩裂大半,胸口一道贯穿伤还在汩汩流淌着暗紫色的能量液,右臂无力垂在身侧,左腿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能量液浸透的脚印。但他死死咬着牙,转身朝残骸深处伸出手:
“王上……快……”
又一道身影,从残骸中缓缓走出。
皮尔王。
曾经执掌银河一万年的帝王,此刻穿着一件皱得不成样子的帝王礼服。
那礼服本应是金丝银线绣着繁复的星图纹路,肩章上镶嵌着十二颗代表着至高权力的星钻——但此刻,金丝断裂,银线脱落,星图纹路被能量液的污渍浸染得面目全非。
肩章歪斜,那十二颗星钻也黯淡无光,其中三颗甚至已经碎裂,只剩下半截嵌在肩章里。
他的头发凌乱,脸上满是长途逃亡的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仓皇地扫视着四周——
然后,骤然定格。
因为他看到了前方十米处,那道负手而立的藏青色身影。
路法。
皮尔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路……路法?!”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踢到一块碎金属,踉跄着差点摔倒,双手在空中乱抓,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暗影猎手拼尽全力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暗紫色的能量勉强凝聚成薄薄一层护盾。但那护盾明灭不定,薄如蝉翼,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王上……快走……属下拖住他……”
拖住?
皮尔王看着暗影猎手那具残破的身躯——暗影本源几乎耗尽,甲壳崩裂大半,能量液流失严重,连站都站不稳——再看看周围那些缓缓从黑暗中走出的身影——
安迷修、库忿斯、乔奢费,三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眸,周身能量汹涌如潮。
戈尔法、2712、3066,三道比千年前更加凝实的气息,虽然没有合体铠甲,但那股压迫感足以让任何恒星级的战士双腿发软。
二十四位幽冥战士,沉默着向前推进,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微微一颤。暗红、灰白、紫黑三色能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这片废墟彻底封锁。
跑道上,暗金色、赤红色、银蓝色、暗紫色……各色能量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比任何晨曦都要刺目。
皮尔王的脸,惨白如纸。
他想逃,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半步都迈不动。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嘴唇颤抖着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一万年。
他统治阿瑞斯整整一万年。
一万年前,是眼前这个男人,用了1700年时间,率军横扫银河系,收集了超过半数的星球能晶,亲手把他推上银河之王的宝座。
那时候,他高坐阿瑞斯王座,俯瞰万星来朝,万千臣民跪伏于脚下。
那时候,路法是他最锋利的剑,最忠诚的将军,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而现在——
他成了丧家之犬,被弹劾下台,被新王追杀,狼狈逃到这颗偏远的星球。
而路法,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那双镜片后的眼眸,冰冷得如同万载寒潭。
“皮尔王。”
路法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在空旷的机场炸响,震得皮尔王浑身一颤,下意识又后退半步。
“一千年了。”
路法缓缓走上前,每一步落下,暗金色的能量波纹都会向四周扩散,压得暗影猎手那层护盾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
“一千年前,你坐在王座上,我站在你面前。”
“那时候,你俯视我。”
他停下脚步,距离皮尔王只有五米。
“现在——”
他微微低头,看着这位曾经的帝王。
“你仰视我。”
皮尔王的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转为惨白,红白交替三次,最后定格成死灰般的颜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嘴唇在无意识地哆嗦。
暗影猎手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催动体内残存的暗影本源,想要凝聚成攻击——
“噗!”
一口暗紫色的能量液喷出,洒在跑道的混凝土上,滋滋冒着腐蚀性的烟雾。他单膝跪地,护盾彻底溃散,整个人摇摇欲坠,只能用仅剩的那只手撑着地面,才没有完全倒下。
戈尔法三人一步上前,赤红、银蓝、暗金三道能量瞬间锁定暗影猎手。
戈尔法右手虚握,赤红色的刑天掌意能在掌心凝聚成光球;2712银蓝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疾影刀意能在指尖跳跃;3066双拳紧握,暗金色的能量如山岳般厚重——只要他敢再动一下,三击齐发,必死无疑。
皮尔王看着跪地不起的暗影猎手,看着周围杀气腾腾的队伍,看着眼前这道曾经被他判以“贪嗔痴”三极罪的身影——
往日的帝王威严,荡然无存。
他的眼神里,只剩下惊慌和慌乱,那是濒死者最后的挣扎,是被逼到绝境的猎物眼中才会有的光芒。
但就在这时——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
那是万年的帝王生涯淬炼出的本能:越是绝境,越不能乱。越是生死关头,越要稳住心神。
皮尔王闭上眼,又睁开。
眼中的惊慌褪去大半,换上一种复杂的、带着恳切的光芒。虽然脸色依旧惨白,虽然双腿依旧颤抖,但至少,他还能开口说话。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帝王礼服——抚平领口,正了正歪斜的肩章,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污渍——虽然狼狈,但至少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
然后,他开口了。
“路法。”
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一千年了。”
他缓缓走上前,与暗影猎手并肩而立,直视着路法的眼睛。这一步走得极为艰难,腿在抖,心在颤,但他硬是撑住了,没有跌倒。
“这一千年来,我无数次想过,如果我们再见,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想过你跪在我面前求饶,想过你被我亲手处决,想过你在战场上与我对峙,想过你率军攻入阿瑞斯王城——”
他苦笑一声,摊开双手,露出那沾满污渍的掌心。
“唯独没想过,会是今天这样。”
“两个丧家之犬,在这颗偏远的星球上,以这种方式见面。”
路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皮尔王脊背发寒。
皮尔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路法,你还记得吗?一万年前,你刚进入阿瑞斯军队的时候。”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追忆,仿佛真的在回想那些遥远的岁月。
“那时候你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军官,从边陲星域调来,穿着最低等的军装,站在队列最后一排。满朝文武没人看得起你,那些世家子弟都在背后嘲笑你,说你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是我。是我在阅兵式上多看了你一眼,是我把你从千百人中提拔上来,是我让你统帅军队,让你横扫银河,让你成为阿瑞斯总长。”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的感慨:
“1700年。你我并肩作战1700年。”
“银河系过半的能晶,是你一块一块打下来的。银河之王的宝座,是你一手把我推上去的。”
“那时候,整个阿瑞斯都叫我们‘一文一武,合作无间’。我在王座上发号施令,你在前线攻城略地。咱们打下的疆域,从银河这头延伸到那头,万族臣服,无人敢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追忆:
“还记得天狼星那一战吗?那星球上的原住民全民皆兵,咱们打了三年都啃不下来。最后是你,亲自率三千精锐,从星球背面绕过去,炸了他们的能源核心。那一战你身中十七刀,差点死在战场上,是我亲自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还有仙女座那场叛乱。十二颗殖民星同时造反,叛军数量是我们的十倍。所有人都劝我放弃,只有你站出来,说‘给我三年,平不了乱提头来见’。结果呢?两年零八个月,你提着叛军首领的人头回来了。那天晚上咱们在王宫里喝酒,你喝醉了,拍着桌子说‘这辈子就跟着王上干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你那句话。”
皮尔王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沙哑,说到最后,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路法,咱们并肩千年,出生入死。那些年,我信你,你敬我,阿瑞斯蒸蒸日上。整个银河系都在传颂咱们的故事。”
他抬头,直视着路法的眼睛。
“后来那些事,是我的错。我承认,我当年怕你。你威望太高,功勋太盛,满朝文武提起你,比提起我还敬畏。我嫉妒,我猜忌,我昏了头,听信那些小人的谗言。”
“但我不是想杀你。我只是……只是想把你的兵权收回来,想让你退一步,想让我自己喘口气。我没想过要你死,更没想过要判你什么‘贪嗔痴’三极罪。那些话,都是别人递的刀子,我一时糊涂,就接了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恳切:
“路法,千年前那件事,我欠你一个道歉。”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皮尔王,给你道歉。”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曾经执掌银河一万年的帝王,弯下了他的脊梁。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