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正殿,灯火如昼。
这座屹立了万年的建筑在路易士王的改建下少了皮尔王时代的冷硬与肃杀,多了几分温暖的光晕。
穹顶上镶嵌的不是象征帝王威严的巨型星钻,而是一幅巨大的星海全息投影——银河系的旋臂在头顶缓缓流转,三千颗殖民星的坐标如碎钻般点缀其间。
三百张长桌在殿内呈扇形铺开,桌上是阿瑞斯最顶级的盛宴——能量结晶烤制的异兽肉排、千年陈酿的星尘酒、来自边陲星域的珍稀灵果。
每一道菜的食材都价值不菲,光是这一顿饭的花费,就够黑石星的矿工们不吃不喝干上三百年。
但此刻,没有人计较这些。
阿瑞斯帝国的文武百官几乎全部到齐,数百道身影分坐两侧,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敬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时不时飘向坐在帝王左侧第一席的那道藏青色身影。
路法。
他端坐在席间,藏青色中山装在满殿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面前的酒菜几乎没有动过,只有那杯星尘酒被端起来抿了一口,算是给主人的面子。
他身后,安迷修与戈尔法并肩而立。两人穿着阿瑞斯传统军装,肩章上没有任何军衔标识,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让满殿将领下意识地避开了与他们对视。
更后方,端木燕、炘南等十三位铠甲勇士一字排开。他们没有穿铠甲,只是普通的黑色战斗服,但那从骨子里透出的锐利气息,让周围的侍从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殿外,库忿斯、乔奢费带着二十一位幽冥战士和剩余的铠甲勇士们,被安排在偏殿“休息”。说是休息,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变相的软禁。
但路法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端起那杯星尘酒,又抿了一口。
主座上,路易士王换了一身暗金色的帝王礼服,但依旧没有戴王冠。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与左右的大臣们谈笑风生。那些大臣们一个个赔着笑脸,但目光时不时飘向路法,眼中的情绪复杂得像一锅乱炖。
“诸位。”
路易士王站起身,端着酒杯,环顾四周。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今日,朕要宣布三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那语气不像是帝王在颁布旨意,倒像是一个主人在向客人介绍家中的喜事。
“第一件,想必诸位都已经知道了。”
他看向路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千年前被皮尔王诬陷叛国的路法将军,朕已下令平反。当年构陷忠良的罪臣,全部关押在最高监狱,等候将军归来亲自发落。”
这话落下,大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那些曾经在皮尔王时代高居庙堂的老臣们脸色微变,年轻的官员们则大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路易士王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道:
“第二件——”
他抬手,侍从托着一只暗金色的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一枚拳头大小的元帅印玺静静躺着,印玺表面雕刻着银河星海的图腾,十二颗星钻在能量灯下熠熠生辉。
满殿哗然。
帝国元帅——这个职位在皮尔王时代被废除后,已经空悬了整整一千年。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当这枚印玺真的出现在眼前时,还是让不少人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即日起,恢复帝国元帅一职。”路易士王一字一顿,“路法将军,执掌边境防御与异族事务。凡帝国边疆、星际航道、附属文明管理、非阿瑞斯种族政策,皆归元帅府管辖。”
他顿了顿,看向路法,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
“将军,请。”
路法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藏青色中山装在满殿华服中依旧显得朴素,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立刻接那枚印玺,而是看向路易士王。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如深潭,“臣有一问。”
路易士王微微颔首:“将军请说。”
“边境防御与异族事务,”路法一字一顿,“包括哪些?”
路易士王笑了,那笑容依旧温和,但眼中那抹深邃的光芒又浓了几分。
“凡帝国疆域之外,皆属边境。凡非阿瑞斯种族,皆属异族。”
他顿了顿,补充道:“将军在边陲星域蛰伏千年,对异族事务的了解,帝国无人能及。这差事,非将军莫属。”
路法沉默三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从托盘中取过那枚元帅印玺。
指尖触及印玺的瞬间,十二颗星钻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在殿内炸开,映得满殿华服都黯然失色。
“臣,领旨。”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身后的安迷修与戈尔法同时挺直了脊梁,端木燕等人的眼中闪过炽烈的光芒。
殿外的偏殿里,库忿斯一拳砸在桌上,咧嘴大笑:“将军还是元帅了!”
乔奢费难得地勾起一抹弧度,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大殿内,路易士王举起酒杯,环顾四周。
“第三件事——”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路法将军在边陲星域千年,麾下能人异士众多。尤其是那十三位铠甲勇士,个个实力不凡。朕提议,将诸位勇士编入皇家卫队,受朕直接指挥。”
这话落下,殿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安迷修瞳孔微缩,戈尔法握紧了拳头,端木燕的眼中闪过冷冽的光芒。
编入皇家卫队?
受帝王直接指挥?
这不就是要夺走铠甲勇士的指挥权吗?
路法却依旧平静。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那星尘酒在杯中荡起细密的涟漪。
“陛下好意,臣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这些孩子,从小在地球长大,不懂阿瑞斯的规矩。贸然编入皇家卫队,只怕会冲撞了陛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如让他们先在元帅府历练历练,等学会了规矩,再为陛下效力不迟。”
路易士王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的深邃又浓了几分。
“将军说得是。那就先依将军的意思。”
他举起酒杯:“来,为路法将军归来,为帝国元帅复位,干杯!”
“干杯!”
满殿文武齐声应和,数百只酒杯同时举起。
路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的目光与路易士王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那目光,一个平静如深潭,一个温和如春风。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平静与温和之下,藏着什么。
宴会持续了三个小时。
散席后,路易士王没有让路法等人返回驿馆,而是亲自将他们送到王宫深处的贵宾楼。
“将军且先休息。”他站在楼前,语气温和,“明日朕再与将军详谈边境防务之事。”
路法微微颔首:“陛下客气了。”
路易士王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路法。
“对了,将军。”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庚伮金刚杵是阿瑞斯至宝,一直由将军保管,实在不妥。不如交给朕,代为保管在王室宝库中。那里防御森严,比将军身边更安全。”
这话落下,安迷修和戈尔法的脸色同时一变。
庚伮金刚杵——那是阿瑞斯文明的至高科技结晶,是制造和修复铠甲的终极工具,更是复仇号的核心能源。交出去,就等于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路法却只是淡淡一笑。
“陛下说得是。”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拳头大小的棱柱晶体——庚伮金刚杵。那晶体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芒,表面的符文缓缓流转。
路易士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
但路法没有将晶体递出去,而是轻轻一握,晶体又消失在掌心。
“只是此物在臣手中千年,早已与臣的能量本源绑定。”他看向路易士王,目光平静,“贸然转移,恐会引发能量反噬。不如等臣将绑定解除后,再亲手送入王室宝库。”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约需要三个月。”
路易士王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就三个月。将军费心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群随行的官员们如释重负地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贵宾楼前,安迷修终于忍不住开口:“将军,庚伮金刚杵——”
“他不会等三个月。”路法打断他,声音平静,“最多一个月,他就会有新的动作。”
他转身,朝楼内走去。
“都进来。”
贵宾楼,顶层会议室。
路法负手站在全息星图前,身后,安迷修、戈尔法、端木燕、炘南四人一字排开。
“说说看。”路法淡淡道,“今晚的宴会,你们都看出了什么?”
安迷修第一个开口:“路易士王在试探将军。”
“继续说。”
“封元帅是真,给权也是真,但给的是‘边境防御与异族事务’——这个职位听起来位高权重,实际上却把将军排除在帝国核心之外。边境,那是远离主星的地方;异族,那是阿瑞斯人最看不起的群体。”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让将军管这些,表面上是信任,实际上是隔离。”
戈尔法接过话:“还有铠甲勇士的指挥权。他第一件事就是要把端木燕他们收归皇家卫队,这说明他对我们的人不放心。”
端木燕冷笑:“岂止是不放心?他是想把我们的枪杆子缴了。”
炘南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还有庚伮金刚杵。他说‘代为保管’,其实就是没收。没有了庚伮金刚杵,我们连铠甲都修不了,复仇号也开不动,到时候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路法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都说完了?”
四人点头。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路法转身,看向星图上那片璀璨的银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迷修一愣:“因为不信任我们?”
“不信任需要理由。”路法摇头,“我们刚到主星,什么都没做,他凭什么不信任?凭千年前的那些旧账?那些账他已经替我们平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他做的这些,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戈尔法问。
“确认我,还是不是千年前那个路法。”
路法抬手,在星图上划过。阿瑞斯主星的影像瞬间放大,无数细密的能量光点在城市中闪烁。
“千年前,我是阿瑞斯三军统帅,麾下百万雄师,横扫银河。那时候,皮尔王对我又敬又怕,敬的是我的能力,怕的是我的威望。”
“如今,路易士王给我平反,封我元帅,看似比皮尔王英明百倍。但本质上,他要的东西和皮尔王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如刀:
“一个听话的路法。”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端木燕开口,声音低沉:“那我们要怎么办?他给的官我们接了,他的试探我们也应付了,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迟早会把我们逼到墙角。”
路法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冷意。
“所以,我们不等他逼。”
他抬手,在星图上划过。阿瑞斯主星的影像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更广阔的地图——帝国全境星图。
“端木燕,炘南。”
“在!”
“明日天亮,你们以‘考察异族生存状况’为名,分头探查主星各族聚集区。我要知道,在这个路易士王治下的帝国,那些非阿瑞斯种族,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是!”
路法看向安迷修和戈尔法。
“你们俩,明日随我入宫。路易士王不是要咨询军政事务吗?那就陪他好好聊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他知道,千年前那个横扫银河的路法,没有变。”
“但听话——”
“不可能。”
窗外,阿瑞斯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两颗卫星悬在天际,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这座万年古都的每一寸土地上。
远处的王宫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宴会的余音。
而更远处的城市边缘,那些被高墙隔开的区域里,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破旧的窗棂,望着这片璀璨的灯火。
那些眼睛里,有羡慕,有渴望,有麻木,也有——
深埋在骨子里的、不敢表露分毫的仇恨。
路法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高墙隔断的城市,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渊。
“路易士王,”他喃喃道,“你想让我当你的刀,替你守住边疆,替你管好异族,替你震慑那些不安分的势力。”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抬手,掌心那枚元帅印玺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芒。
“刀,是有锋芒的。”
“而锋芒——”
他五指收拢,印玺消失在掌心。
“是会割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