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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含有大量原作内容,可视情况跳过)
第四十一章
布加拉提与特莉休一路穿过教堂中殿那条幽暗的通道时,他的目光在两侧的墙壁上快速扫过。
教堂内部的装饰比他从外面看到的更加古朴,两边墙壁上嵌着几幅描绘圣乔治生平的画作,金蓝相间的碎片在从高窗透入的光线中闪烁着细碎的光点。他的脚步从容得不快不慢,让身后的少女有足够的时间跟上自己的步伐。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与教堂内部不同的光线——更暖一些,像是灯泡发出的那种人工照明。
布加拉提推开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眼前出现的是一间不算宽敞的电梯间。
电梯门大敞着,轿厢停在一楼,里面的灯光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线从敞开的门口倾泻到地板上,在暗色的石板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区域。电梯是那种老式的改造型号,轿厢内壁用木板包覆,木板上刷着一层透明的清漆,在长年的使用中已经泛出了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轿厢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上嵌着一块方形的楼层显示面板,面板上的数字是那种老式的机械翻转式结构,此刻显示着一个干净利落的“1”。
布加拉提在电梯门口停住脚步,抬手示意特莉休先停下。特莉休依言止步,站在电梯间门口的位置,双手环抱在身前,目光落在电梯内部那些木纹上,表情有些游离。
布加拉提独自踏入轿厢,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照明灯——一盏普通的白炽灯泡,发出稳定的光芒。他又低头检查了一下地板,确认地毯下没有异常,然后转身看向那面嵌着按钮的控制面板。
面板上只有两个按钮,一上一下,上面那颗旁边刻着“R”——代表塔顶的单词首字母,
“电梯里只有两个按钮,分别是一楼和塔顶的。”布加拉提收回手,走出轿厢,“是直达电梯,不会在任何一层停靠。”
特莉休没有立刻回应。
布加拉提转头看向她,注意到少女的视线低垂着,整个人缩在电梯间门口的角落,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
她慢慢蹲了下来,背靠着墙壁将下巴埋在臂弯里,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形状,声音从膝盖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我……我接下来会怎样啊。”
布加拉提的动作顿了一下。
“突然就被像你们这样的黑帮‘绑架’,还有人想要我的命……又要被带去见那个素未谋面、毫无亲情可言的父亲。”特莉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接下来又会被带去哪里啊……”
布加拉提站在电梯边看着她。
少女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那头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膀两侧,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肩膀微微抖动,蹲在地上的姿势像是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幼兽,没有攻击性或是反抗的余地,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包裹住自己的恐惧。
他理解这种恐惧和不安——从一个普通少女的生活中被硬生生拽出来,扔进一个充满追杀、背叛和死亡的陌生世界,任何人都会感到无所适从。
由卡普里岛开始,她经历了追杀、背叛、无数的鲜血飞跃过眼前,被从一个地点转运到另一个地点,全程都被人告知“这是为了你好”,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问过她自己想要什么。
布加拉提沉默了片刻后慢慢走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只有一臂之遥。
“老板只是在担心你的安危。”布加拉提开口,语气尽可能放得平稳柔和,“至于你接下来会如何,根据我的想象,大概是这样的——首先你会改名,或许还要去整容,身份以及户籍也都会变成另一个人,然后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肯定是在某个遥远的国家,你会过着幸福的生活。”
特莉休没有抬头,但她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显然在听着。
他在特莉休背后半蹲了下来:“你的父亲就是拥有这种力量的人。”
而她依然低着头,但那双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松开了一些。
布加拉提从她的微小动作中读出了某种松动,于是他将一只手伸出,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停在了特莉休的视野范围内,像是要在她和那片未知的深渊之间搭起一座桥梁:“来,握住我的手。”
特莉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视线在那张摊开的手掌上停留了两三秒。
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里有一些细小的伤痕和老茧,是一双常年使用替身和执行任务的手,但此刻这只手做出的姿态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回应。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忽然抬起手用力将它挥开,巴掌打在布加拉提的手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别误会,我……我并不是因为不安而焦虑的!”她说着,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尘,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轿厢里,在那个狭小的空间内站定,微微背对着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收回被挥开的手,那只手的指腹在收回的过程中轻轻摩擦了一下,他站起来也走进了电梯,伸出食指按下了“R”键,按钮内部的灯光随着他的动作亮起,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鸣响,电梯缆绳开始绞动,老旧机械运转时发出的低沉震颤从脚下传上来,轿厢平稳地开始上升。
缆绳绞动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头顶那盏灯泡散发出温暖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轿厢内没有音乐广播的声音,机械运转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特莉休站在布加拉提身侧偏后的位置,双手在身前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上升的过程持续了片刻,但对于站在轿厢内的两个人来说,这段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许多。
布加拉提站在电梯门边,目光落在楼层显示面板上,指针正从“1”的位置缓慢地向“R”移动。他的表情平静,但脑中却在快速运转着——老板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塔顶会有其他人在吗?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伸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翻领下那枚瓢虫徽章的位置,徽章还在。
就在这时候,布加拉提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那只手很软,手指冰凉,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握得有些用力但又不稳,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动物在试探性地抓住最后一点可以依靠的东西。
布加拉提的视线从楼层显示面板上移开,那只指针正缓缓地从“1”朝着“R”移动,刻度之间的间隔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
他低下头去,看到了特莉休不知道在何时伸过来的手正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攥着什么会随时消失的东西。
她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旁边,但从她握手的力道中,布加拉提能感受到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恐惧、不安、想要信任却又不敢完全信任的矛盾,还有被抛入未知境地的茫然。
“我真的能喜欢上我的父亲吗?”特莉休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缆绳绞动的声音淹没。
布加拉提收拢手指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冷的手。
“世上没有一对父女会担心这种事,”少女的掌心在颤抖,他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了句安抚性质的话,“此行不过是送你回到父亲身边而已。”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在此刻,在这个上升的、封闭的、与外界隔绝的电梯轿厢里,布加拉提仍然是真诚的。
他仍然坚守着作为“热情”干部的职责,相信老板发布这个任务的核心目的是父女团聚。
一个拥有至高权力的男人想要保护自己唯一的血脉,想要确保她可以安全地来到自己身边,这是一件再合乎逻辑不过的事了。
“也是啊,你说的没错。”特莉休喃喃道,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好像布加拉提的话语在她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上施加了一点推力,让它稍微偏离了原来的位置,“我居然会担心这种事,真是太奇怪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电梯抵达顶层,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轿厢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停稳。楼层显示指针稳稳地停在了“R”的刻度上。
布加拉提抬眼看向电梯轿厢门,开口说道:“到了。我们到塔顶了。”
他迈出半步,身体重心前移,手还握着特莉休的掌心——但就在布加拉提准备走过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太安静了。
身后太安静了。
呼吸声消失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消失了,连少女掌心的颤抖也消失了。
他握着的那只手变得异常沉重,像是一块被拴在他手上的死物。
布加拉提缓缓转过头去。
轿厢内除了他自己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人。
他眨了眨眼用了零点几秒的时间来确认自己的视觉并没有欺骗自己。
空旷的轿厢里只有他一人站在中央,头顶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那个刚才还站在他身边的粉发少女像是被空气吞没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特莉休?”
布加拉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轿厢里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特莉——”他迈出半步,身体重心前移的动作让他握着的那只手也跟着移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手里的确还握着一样东西,但那不是一只手应该有的重量,布加拉提低头看去,瞳孔在那瞬间如同被针刺了一般猛地收缩。
一只人手。
那只手齐腕而断,断口处鲜血淋漓,筋肉和骨茬暴露在空气中,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落在电梯地毯上,在深红色的织物上晕开一片更深更暗的颜色。
断手的指甲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的姿态,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特莉休的手。
而那截断手的主人已经凭空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在这个轿厢中存在过。
“什……什么?!”布加拉提的瞳孔急剧收缩,他没敢松开那只断手,断手的血落在地毯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响,“特莉休、怎么会……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第一反应是暗杀组。
暗杀组的人干的?他们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想起了一路上的战斗和暗杀组那些千奇百怪的替身攻击。
但他很快否认了这一点。
暗杀组的目标是要抢夺特莉休以要挟老板,他们需要她活着作为筹码,而不是把她切成碎片留一只手在电梯里。
那如果不是暗杀组,还能是谁呢?
如果是三分钟之前,布加拉提肯定是这么想的。
他一定会认为是暗杀组的人在背后搞鬼,一定会沿着“暗杀组潜入教堂、利用某种替身能力将特莉休掳走”这条逻辑线一路追查下去,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那群在背后追赶了他们一路的猎犬。
而现在的他是三分钟之后的布加拉提。
这三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将他的认知和判断全部打碎又重塑了一遍。
他刚从察觉到特莉休失踪、到一路追踪那个模糊的人影从塔顶追到教堂的结构深处,用[钢链手指]的能力在地板和墙壁上不断开辟通道,提前赶到了教堂地下那间堆满枯骨的纳骨堂,拦住了那个正拖着昏迷不醒的特莉休往深处走去的模糊身影。
现在,布加拉提正蹲伏在倒在纳骨堂地面上昏迷不醒的特莉休身边,一只手护在她身前,另一只手还握着那只断手,[钢链手指]在他身侧浮现,然后将特莉休的那只断手用拉链把它和特莉休的断臂连接在了一起。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白色外套上沾满了纳骨堂的灰尘。
在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交手中,他虽然成功拦截住了对方,但也在这个过程中付出了代价。
但更让他感到沉重的不是自己根本碰不到对方,而是布加拉提从那个模糊人影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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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的话里每一个字都在指向一个让他感到战栗的答案。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我对你这次的工作表现感到深深的敬佩,难道当上干部后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变得欲求不满了吗?”
“还是说你远远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自认为能超越我?”
这几句话根本不会是暗杀组的人说出的言语。
暗杀组的人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他们的说话风格就像他们的替身能力一样五花八门的,但绝对不会有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像是在读一份不合格报告一样不满的语气对他说话。
能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在“热情”之中只有一个人。
布加拉提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所有的碎片在他的意识中被翻搅到一起,像是在某种无形的力量的引导下自动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从任务发布的时机来看,老板选择了布加拉提小队接替负责护送特莉休,在他们的视角来看,特莉休的消息在上一秒刚放出,暗杀组在下一秒就叛变了“热情”,组织内部最为动荡的时期,老板需要一个足以与暗杀组匹敌的小队来完成这个敏感的任务。
从老板对交接条件的苛刻要求来看,他指定了只能携带一名护卫、禁止携带武器和通讯设备、规定十五分钟的登岛时限,每一条限制都在削弱护卫的应对能力。
从DISC中那句“不允许采取与指令不符的行动”的警告来看,那句反复强调的警告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防备暗杀组截获情报,而是在约束布加拉提小队的行动,防止他们在送特莉休上钟楼的环节中生出任何变数。
而把一切拼合成整张图景的最后一个碎片,是布加拉提手中那只断手。
老板根本不是为了与女儿团聚才大费周章地让他们穿越大半个意大利、跨越重重险阻将她护送到威尼斯的。
老板是要她死。
特莉休是老板唯一的血脉,是唯一可以通过血缘关系追溯到老板真实身份的人——只要她还活着,老板就有暴露的风险,他的过去、他的身份、他隐藏在“热情”幕后的秘密就永远存在被解开的可能性。
为了让自己的过去彻底消失在黑暗中,为了不让任何能够威胁到他王位的线索存留于世,他不惜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甚至不惜让布加拉提小队像护送祭品一样跨越千里将她送到自己的屠刀下来。
布加拉提的忠诚在那一刻彻彻底底地崩塌了。
他从十二岁加入“热情”以来,从一个混迹外围的少年一步步爬到干部的位置,将近一生的时间都在黑帮的体系中摸爬滚打,做过许多灰色的、不那么干净的事情,但他心中一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线——不伤害无辜的人。
这道底线是布加拉提加入“热情”之前就已经存在于他心中的信念,是他在决心与毒品分割时同样立下的原则,是他之所以成为“布加拉提”而非一个冷酷无情的黑帮成员的根本原因。
可将一个女儿送到想要杀死她的父亲手里……这种行为已经狠狠踩过了他能忍受的一切底线,踩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以至于当他意识到那个答案的完整面貌时,布加拉提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从胃部升起的、几乎要让他呕出来的恶心感。
老板的邪恶令人作呕,在于他要杀死自己的女儿,更在于他会利用那些毫不知情的无辜之人来达成这个目的……
而这些无辜之人的范围不只有特莉休,他让布加拉提、让阿帕基、让乔鲁诺、让所有参与护送任务的人都变成了这场弑亲仪式的帮凶,而他们还浑然不觉地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在保护一个女孩回到她父亲身边。
布加拉提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情。
这个男人建立起来的帝国从头到尾都是建立在对所有人的不信任之上,他唯一的信仰就是他自己。
“在特莉休醒来后,我会告诉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的父亲。”布加拉提开口,声音冷得像冬日威尼斯运河的水。
那个站在阴影中的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一个人在听到某个荒谬至极的发言时出于本能的反应或许就是如此了:“你说特莉休?特莉休又怎么了。我的女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这家伙永远都无法理解我,就像你不止一次背叛了我的心!”布加拉提怒喝,他的手指扣住自己的下颌,沿着下颌线的骨骼轮廓用力一划,皮肤在[钢链手指]的能力下分开,拉开了一条隐藏在皮肉下的拉链。
他伸手探入那条裂口中,从里面掏出了一个黑色的通讯器,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讯中的图标,信号稳定,通话时长已经持续了六分多钟。
布加拉提不傻,来之前他确实做了两手准备。
表面上遵守了老板“不得携带武器和通讯设备”的命令,实际上用自己的替身能力将通讯器藏在了最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
幸好之前的布加拉提有点心怀鬼胎,为了调查老板的真面目才这么做,他现在只认为自己做得对极了。
通讯器上显示着正在通话的标识,连接的另一端是乔鲁诺——那枚瓢虫徽章的真正主人。
“是乔鲁诺吗?”
“布加拉提,是我……”通讯器那头传来乔鲁诺的声音,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但依然清晰,“我已经察觉到他在移动了,他现在就躲在通往纳骨堂的楼梯下方,就在下来的地方约两米的柱子旁边。”
布加拉提的视线循着乔鲁诺的指示移到了那根柱子上。
那是一根支撑着纳骨堂拱顶的石柱,表面被岁月的潮气侵蚀出了深浅不一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粗糙而古老。
但就在布加拉提准备开口回应的时候,乔鲁诺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但你等一下,布加拉提,现在好像发生了什么异常状况!”
通讯器里传出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失真扭曲,就像是被什么强力的电磁干扰打断了一样,然后又在几毫秒内恢复了正常,但那种短暂的中断让布加拉提的警觉性瞬间提到了最高点。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已经从他的后脊升腾而起,但布加拉提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在获得了乔鲁诺的讯息之后他就直接发动了攻击:“[钢链手指]!”
[钢链手指]瞬间现身,右拳在砸在石柱上的时候已经打开了拉链,空间裂痕沿着拉链轨道延伸,一下子撕开了碍事的石柱。
拳的角度刁钻,力道完全没有任何保留,拳头的破风声在纳骨堂的拱顶下炸开,如同绷紧的皮筋在断裂的一瞬间发出的脆响。
老板没有躲避。
至少看上去没有。
[钢链手指]的拳头在接触到老板身体的瞬间感觉到了某种诡异。
原本料想到击中实体后传来的反作用力完全不存在,类似于刺入水中的阻力从[钢链手指]传来然后完全落空。
它的拳头确确实实打在了老板藏身的柱子上,那些柱子也确确实实被串上了拉链,随后断成了不规则的石块,可那力度穿透了老板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个全息投影一样。
那个没有移动的身影在[钢链手指]的拳锋擦过的瞬间就像是被打散的烟雾一样消失了。
又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在他感知到的那个位置存在过。
然后昏暗凝聚又退散,布加拉提看到了……
躲在柱子后的自己。
而原本攻击柱子的自己消散。
“这到底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布加拉提胸膛剧烈起伏,空气充斥肺腔,但他还在不可置信地大口呼吸着。
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就像是在一段连续的录像中突然被剪掉了几帧画面,眼前的世界在某个不可名状的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他的视觉和感知在那个缺口中被完全绕过了。
“你刚才目击到的,以及你所接触到的都是未来的你自己。几秒前的你,看到的是几秒后未来的你。”老板的声音从布加拉提的身后传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后颈的皮肤。
“这就是我[绯红之王]的能力。它能消除时间,并让时间飞跃。”
布加拉提感觉到自己的脊柱被抵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他无法判断那是某根手指或者是某个坚硬物体的尖端,又或者是那个名为[绯红之王]的替身的手。
隔着外套的布料,布加拉提只能感受到那个接触点上传来的尖锐凉意,像是被一把手术刀抵在了后腰上,随后寒意透过外套的布料渗入皮肤,在他的脊柱两侧扩散开,像是两条冰冷的蛇沿着脊骨的缝隙向上急速攀爬抵达后脑。
老板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不带任何感情波动,愤怒嘲讽的情绪在此时此刻都显得冗杂,他甚至富含着接近于向将死之人展示临终关怀般的从容说道:“这是我展示给你看的临行饯别礼。你也快上路了,所以我就告诉你吧。”
布加拉提的全身肌肉都绷紧了,[钢链手指]的拳已经蓄势待发,但他的身体被老板的话语和那个抵在脊柱上的冰冷触感锁在一个极其不利的位置上——他只要稍微动一下,那个冰冷的东西就会不留有任何侥幸的余地刺入他的脊柱。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在老板的攻击下撑过去,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破局的方法,否则自己和特莉休都会死在这里。
老板的声音在这个短暂的停顿之后继续响起,声调未变,那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这座被枯骨环绕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管是谁,我是绝不会放过威胁到我永久王位的人。绝不……任何人都不例外。”
老板的话音落下后,那个声音陡然顿住了。
布加拉提没有等到老板痛下杀手,刺穿他的身体。在他准备拼死反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抵在后背上的那股力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偏移,对方中途停顿了连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只是一次呼吸的间隙、一次眨眼的功夫……
在那一瞬间,布加拉提的世界再次被切割成了两段。
在前一段中,他正站在纳骨堂中央,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承受老板攻击的准备,身后那个抵在他脊柱上的冰冷触感清晰而真实。
在下一段中,布加拉提发现自己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特莉休的昏迷的身体就躺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左胸侧蔓延到腰腹。
布加拉提低头看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的左胸侧一路延伸到了腰腹,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迅速洇湿了他的白色外套,在白色的布料上扩散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红色地图。
伤口很深,布加拉提能感觉到皮肤和肌肉被切割开的刺痛,空气接触暴露的皮下组织时带来的灼烧感,以及随着每一次呼吸,胸廓扩张时伤口两侧的皮肉相互摩擦的触感——这些都真实地告诉他,他的身体确实被没有看清楚的东西伤害了。
布加拉提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失去平衡,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膝盖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是特莉休。
布加拉提顺势扑倒在她身边,一只手撑在碎石地面上,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侧腹的伤口,血液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流到地上,渗进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干燥的尘土吸收了血液的水分,变成了一团团暗红色的泥泞。
他用[钢链手指]的力量将伤口两侧的皮肉暂时缝合在一起止血,但视线已经开始因为失血而模糊,纳骨堂的拱顶和那些堆积在壁龛中的枯骨在视野中变成了流动的阴影和斑驳的色块,难以聚焦。
布加拉提跪在地上,看见了自己前方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站在纳骨堂阴影与光线交界处的男人。
那双不属于常人的瞳孔在昏暗中发着微光,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老板刚刚说的那些话他全都听到了,[绯红之王]的能力——消除时间,让时间飞跃,让未来的片段替代现实的感知——这些信息像是一把钥匙一样插入了他记忆中那些无法解释的瞬间之中:特莉休在轿厢中突然消失,老板可以很多次躲开自己的攻击,像是被剪辑过的电影片段一样中间缺失了一部分。
但现在,就在这些思考拼图翻涌的同时,另一个念头在他的意识中浮现出来。
刚刚那一瞬间,明明老板有可以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机会,就像老板自己说过的那样“不管是谁,我是绝不会放过威胁到我永久王位的人”,他完全可以在那一瞬间将布加拉提的胸腹贯穿,而不是只留下一道虽然深得露骨但不足以致命的侧腹伤口。
但老板留下的只是一道——重伤。
在即将动手的最后一瞬间,老板的动作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偏移。
比起不可能出现在对方身上的迟疑和犹豫,老板表现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一样,好比是有什么连老板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没有下死手?这到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