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线的方向,海堤上面,公路那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排车。
黑色的、车身锃亮的、一看就很贵的商务车,一字排开,车灯熄灭,像一群蹲在暗处的黑色甲虫。
车旁站着人。不止一个,是一群。
他们穿着得体,有的西装革履,有的休闲装但一看就是大牌。
有人手里拿着望远镜,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还有人干脆搬了椅子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小桌板,上面放着红酒和点心。
更远一些的地方,靠近公路转角的位置,甚至有人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看台。
有结构、有灯光、有座位,像专门为观看什么东西而建的。
看台上坐着十几个人,男女都有,年纪不一,但每一个人的穿着和气质都在告诉别人——他们很有钱。
而且他们不是刚来的。
看台不是一天能搭起来的。
刘云渐站在海堤上,身上的灵力波动还未完全平息,脚下的地面凝着一层薄霜。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屏幕上的光映出一张兴奋的脸。
有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偶尔发出笑声。
有人端着红酒杯,朝他举了举杯——像是敬酒,又像是在打招呼。
刘云渐没有回应。
他转头看向顾衍。
“这是什么情况?”
顾衍没来得及开口,苏瑜先说话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云扈的有钱人。”她朝那些车的方向偏了偏头,“从我们来的第一天起,他们就来了。每天晚上,准时准点,比我们上班还积极。”
刘云渐皱眉:“来看你们战斗?”
“来看我们拼命。”苏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场真人秀。变异生物是反派,我们是主角,沙滩是舞台。打完还有打赏,跟直播带货似的。”
赵铁山在旁边闷声补了一句:“上回有只大的从侧翼绕过去了,差点冲到公路上。”
“队长追上去硬生生扛下来的,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躺了三天才能下地。”
“结果你猜那些人说什么?”
刘云渐没接话。
“说我们保护不到位。”赵铁山的声音更闷了,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说‘你们拿了钱就得办事,差点让那东西冲过来,知不知道那车多贵’。”
海堤上安静了一瞬。
“还有更过分的。”赵铁山看了一眼苏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几次,那些人拿着望远镜,不看变异生物,专看苏瑜。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苏瑜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像是没听见,但她的马尾被海风吹散了,她没有重新扎。
谢清欢站在刘云渐身边,一直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排车上,落在那个搭起来的看台上,表情平静得有些不太正常。
看台那边,灯火通明。
有人端着酒杯走来走去,有人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有人在拍照、拍视频、发朋友圈。
笑声和说话声被海风吹过来,断断续续,像电视里放的那种上流社会的派对。
“你们看到了吗?新来的那个小哥,好帅啊。”
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海堤的方向。
她的声音很大,故意压着但又故意让人听见的那种大。
“哪个哪个?哦——看到了看到了,站在最前面那个。天哪,他刚才打那几下也太帅了吧,我录下来了!”
“发给我发给我!”
“你们就知道看帅哥。”另一个女人端着红酒杯,语气慵懒,“那个女的长得才叫好看,比我看过的明星都美。冷白皮,五官还那么立体,是不是混血啊?”
“旁边还蹲了只白狐狸,好可爱!是宠物吗?”
“人家那宠物肯定不一般,你有钱也买不到。”
“切,不就是一只狐狸嘛,我明天就去买一只。”
笑声又起。
看台靠左的位置,几个年轻男人坐在一起,西装革履,手表在灯光下反着光。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望远镜,正朝海堤方向看。
“那个新来的确实有两下子。比之前那三个强多了。”
“废话,人家是凝元境。之前那几个开脉境的,打几只小怪都费劲。”
“那你之前还说他们是废物?”
“我说错了吗?开脉境打几个开脉境的怪都打不明白,不是废物是什么?”
“行了行了,人家好歹在卖命。”
“卖命?”那人放下望远镜,笑了一声,“他们是拿钱办事。国家给补贴,我们给打赏,谁也不欠谁。”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哪天那东西真冲上来了,还是得靠他们挡。”
“所以我不是打赏了吗?上周不是有个前线募捐吗,我手都没抖十万就转过去了。”
“十万块对你来说算什么,你上周买那个包都不止十万。”
“包能背,这玩意儿能看个乐子,不一样。”
笑声又起。
海堤上,刘云渐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大海。
冰层还在融化,月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远处海面上,炮声稀疏了些,这一波应该快结束了。
“习惯就好。”顾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被磨平了的疲惫,“别看他们,别听他们,干自己的活就行。”
刘云渐没有转身。
“习惯了?”他问。
顾衍沉默了两秒:“不习惯又能怎样?又不能打他们。”
“为什么不能?”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刘云渐转过身,看着顾衍。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说气话,更像是在认真地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能打他们?我们都是新时代的新青年,讲究的是人人平等。”
顾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铁山和苏瑜也看着他,眼神复杂。
谢清欢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的表情。
“因为他们是平民?”刘云渐自己回答了,“因为他们没有修为?因为打了他们会惹麻烦?”
“你说的都对。但这不是他们可以站在这里看别人拼命的理由。”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看台上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喊“再来一个”,像在催更。
刘云渐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把剑,剑身修长,银灰色的基底上青白色的纹理蜿蜒交错,剑格处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冰蓝。
他握了握剑柄,把剑横在身前,低头看着剑身上那些流动的纹路。
“顾衍。”
“嗯?”
“你说你上次差点死,是为了挡那些东西冲到公路上。”
“对。”
“那之后呢?那些东西还冲过来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