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放松了的从容。

    

    “没办法。”他摊了摊手，姿态很松弛，松弛得像是排练过的，“我们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总得留点自保的手段吧？不然哪天你们不高兴了，把我们打一顿，我们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身后那些举着手机的人。

    

    “视频要是流传出去，对你们可不太好。天机处的人，在前线打打杀杀也就算了，回来还打纳税人——这标题放出去，你们上面的人脸上也不好看吧？”

    

    旁边几个人附和着笑了几声，笑得很轻，像是怕笑大声了会挨打。

    

    陈柏舟没笑。他站在周明远身后半步，看不清表情。

    

    孟怀瑾端着茶杯，目光从刘云渐身上移开，落在自己杯子里，像是对这场对话已经失去了兴趣。

    

    周明远得到了身后那些镜头的撑腰，语气又松了几分。

    

    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插进裤兜，歪着头看着刘云渐。

    

    “再说了，刘队长，你们来这儿，不也是为了钱吗？”他的嘴角翘起来，“天机处的编制，国家发工资，我们纳税人的钱。说句不好听的——我们不给钱，你们连工资都拿不到。”

    

    “所以大家互相体谅一下，行不行？”

    

    他这句话说完，身后的几个人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大声了一点，有个人还鼓了两下掌，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看台上的灯光照在周明远脸上，他的表情很笃定。

    

    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笃定，而是那种“你拿我没办法”的笃定。

    

    他觉得自己算准了。

    

    修士不能对普通人动手，这是规矩。视频拍着呢，传出去不好收场。

    

    而且这些人——不就是拿工资办事的吗？钱从哪里来，总得认吧？

    

    刘云渐看着他。

    

    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我总算听明白你在说什么了”之后，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笑。

    

    “周明远。”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叫一个犯蠢的朋友，“你觉得我们大老远跑到这儿来，是为了拿工资？”

    

    周明远没说话，但表情动了一下。

    

    “你觉得国家每个月发的那点补贴，值得我站在海堤上杀那些东西？”

    

    刘云渐的笑意还没散，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凝元境初期的修士，随便去哪个地方挂个名，一年的供奉是多少？”

    

    周明远不知道。他的表情告诉他，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不知道。”刘云渐自己回答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修士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以为我们跟你们公司里的员工一样，按月领钱，按绩效拿奖金，KPI是杀鱼。”

    

    “我们杀那些东西，是因为杀了之后能从尸体里提取灵气，用来修炼。修炼——你懂吗？就是变强。比钱重要一万倍的东西。”

    

    看台上彻底安静了。连那些举着手机的人都不再窃窃私语。

    

    周明远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但没地方放，就那么垂在身体两侧。

    

    “钱？”刘云渐摇了摇头，“你捐的那十万块，国家发的那点补贴，还不够我半个月修炼消耗的药材钱。”

    

    “你觉得我是为了钱来这儿的？”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柏舟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孟怀瑾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刘云渐一眼。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大概是重新评估的分量。

    

    周明远回过神来，嘴角扯了一下，想找回场子。

    

    “不管你是为什么来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在硬撑，“视频已经拍下来了。你刚才那些话，什么一拳打穿三辆车，什么一秒钟放倒我们——传出去，对你们天机处的影响，你考虑过吗？”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向身后那些手机的方向，像是在寻求某种无形的支撑。

    

    “刘队长，我知道你们修士厉害。但这个世界，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

    

    “舆论，也是力量。”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终于又翘起来了。

    

    刘云渐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清脆，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风里格外清楚。

    

    一瞬间，所有的手机屏幕同时黑了。

    

    不是关机，是彻底瘫痪——屏幕 闪了几下，然后变成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没有反应。

    

    那个正在直播的手机，画面定格在刘云渐的侧脸上，然后卡住，然后黑屏。

    

    红裙女人“啊”了一声，举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白裙女人低头戳着自己的屏幕，戳了几下，没反应，抬起头，一脸茫然。

    

    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废了。

    

    周明远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裤兜里震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他掏出来，屏幕是黑的，按电源键，没反应。

    

    “你——”

    

    刘云渐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黑掉的屏幕上，嘴角带着一丝刚才没散尽的笑意，但不是对着周明远笑的。

    

    凛晶。

    

    “在。”

    

    “都处理了？”

    

    “所有在场电子设备已完成物理级瘫痪。包括手机、平板、行车记录仪、以及看台角落那个便携音响的蓝牙模块。数据全部清除，无备份，无云同步。”

    

    那些直播的呢？

    

    “直播信号早在响指之前便被切断。画面早已被替换为静态噪声。没有留下任何可识别的影像信息。”

    

    干得漂亮。

    

    “小意思。”

    

    刘云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发现——他最后的筹码，没了。

    

    那些视频，那些直播，那些“舆论力量”，在一个响指之间，全没了。

    

    “你刚才说什么？”刘云渐问，语气很随意，像没听清刚才那句话，“舆论也是力量？”

    

    周明远没说话。

    

    “你说的对。”刘云渐点了点头，“舆论确实是力量。”

    

    “但你得先有舆论。”

    

    周明远的脸色刚缓了半秒，又僵住了。

    

    因为刘云渐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他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朝外，亮着的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录制图标正在跳动。

    

    正在录制。已经录制了很久。

    

    周明远的瞳孔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