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伤兵营里已是一片哀嚎与药气弥漫的景象。
临时搭建的帐篷连绵成片,麻布上浸着深褐色的血渍,空气里混杂着腐肉、草药和排泄物的刺鼻气味。几名医官和杂役穿梭在简易的床铺间,忙得脚不沾地。
姒沅君挽着袖子,端着一盆血水从帐篷里走出来,紫锦袍的下摆沾满了污渍。
他脸色铁青,一夜未眠的眼底布满血丝。
不远处,几个王族子弟正聚在一处,远远避开那些呻吟的伤兵。
“这哪里是人待的地方!”
穿着湖蓝绸衫的姒文康捏着鼻子,声音尖利。
“我昨夜几乎吐了三回!那些伤兵的烂腿……蛆虫都在上面爬!”
“可不是吗!”
另一个矮胖的子弟姒明轩哭丧着脸。
“让我去倒便桶?我娘都没让我做过这些!那姒无尘分明是故意的!”
“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侥幸捡了条命回来,真当自己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征南将军?”
姒文康咬牙切齿。
“等回了王都,我定要上报王上参他一本!”
“够了。”
姒沅君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几人的抱怨。
他将血水泼在指定的土坑里,转身看着这几个堂兄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几个草包,连形势都看不出来。
姒文康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道。
“沅君哥,难道我们真要在这儿待下去?我可是听说了,昨夜宁崇那老匹夫已经重新布防,辕门换了三批人,咱们的人全被撤下来了!”
“是啊”
姒明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咱们安插在粮仓那几个管事的,今早也被桑河的人抓了,说是要彻查账目……这分明是要断我们的手脚!”
姒沅君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洗了洗手。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要怪只能怪镇南关上的离军。
竟让这姒无尘跑了回来。
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那一身浴血的煞气,和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姒沅君回忆起昨夜姒无尘踏入大帐时的眼神——那不是侥幸逃生者的庆幸,而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的冰冷审视。
那一刻他就知道,那个骄傲轻敌、容易被奉承话蒙蔽的堂兄,已经死在了镇南关外。
回来的,是一个吸取了血泪教训的姒无尘。
想要再次伺机夺权,只怕是不可能了。
“沅君哥,你倒是说话啊!”
姒文康急道。
姒沅君擦了擦手,淡淡道。
“说什么?说我们如何自找苦吃?还是说我们昨夜不该在中军帐里饮酒作乐?”
几人面面相觑。
“既然王兄让我们在这儿帮忙,那就好好帮忙。”
姒沅君转身,从医官手中接过一捆绷带。
“至少,在有人来‘请’我们出去之前,安分些。”
他不再理会几人,走向最近的一个伤兵。
那是个年轻士卒,左腿被齐膝截去,伤口虽然包扎着,仍渗着黄水。
姒沅君蹲下身,按照医官教的方法,开始为他换药。
动作虽然生疏,却异常认真。
几个王族子弟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晌,最终不情不愿地散开,各自去找些轻省的活计。
姒沅君手上的动作不停,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镇南关大败,损兵折将,主帅本应担全责。
按照百越军法,姒无尘即便活着回来,也难逃革职查办的下场。
可昨夜那一幕,姒无尘不仅没有半分颓丧请罪之态,反而以更加强硬的姿态重掌兵权。
难不成他还有什么依仗不成?
...............................
大营内,此时帐帘低垂。
沈同真假扮的姒无尘正在看着桌案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三座红城——华南、景阳、九江——格外的刺眼。
他指尖覆在华南城的轮廓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羊皮纹理,眸底没有半分百越将领该有的狂喜,反倒藏着几分冷冽的算计。
“镇南关一败,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沈同真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刻意模仿着姒无尘惯有的沉稳姿态。
镇南关大败,百越损兵折将,按常理他这个主帅本该被问罪。
可这个时候,如果他被问罪,势必军心动荡?那这半年来的血战算什么?那些埋骨荆州的百越儿郎又算什么?更重要的是,已经吃进嘴里的三座城池,难道要吐出去?
所以他要反其道而行之以“固守新占城池、防备大离反扑”为由,戴罪立功。
这请求看似合理,实则也是将百越的势力名正言顺引入荆州重要的一步。
尤其是当今的百越王野心勃勃,一定会同意这个做法。
有了这道王命,姒无尘就能名正言顺地经营华南、景阳、九江。
三城皆处膏腴之地,华南有粮仓,景阳有铁矿,九江通水陆。
稳下来,花上一两年时间,并引进百越势力,恢复生产,暗中囤积。
荆州本就地沃民丰,一旦缓过气来,便能反哺大军。
时间,显然是站在他这边的。
等到了那时候——三城根基稳固,粮草充足,军械精良,民心归附,大军在手……
沈同真睁开眼,眸底深处,一丝冰寒彻骨的光芒倏然闪过,旋即隐没于平静之下。
纵使那位百越王发现了,又能怎样?
届时,这三城,兵精粮足,地势险要。
百越王廷若想强行收回,便要冒着内战崩溃的风险。
若再有些“意外”——比如大离大举来攻,比如王都突发变故,比如那位百越王“积劳成疾”……
取而代之,易如反掌。
这并非阴谋,而是赤裸裸的阳谋。
帐外隐约传来伤兵营的嘈杂,夹杂着几句熟悉的、属于王族子弟的抱怨。
沈同真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九江城的位置点了点。
姒沅君……此人倒比那几个草包强些,至少懂得审时度势,知道此刻该低头。
但他和他身后的荣王一系,终归还是一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