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沉,暮色如铅灰色的幕布,一寸寸自天际垂落,笼罩在忙碌的华南城上。
周虎臣站在清理出一半的西侧通道旁,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报——”
一骑快马自城外疾驰而来,马背上斥候翻身落地,单膝跪地,气息微喘却难掩兴奋。
“周将军、冯将军,百越方向斥候来报,百越大军按兵不动!”
周虎臣与冯远山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意外与疑虑。
“可曾探明是何缘由?”
冯远山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斥候摇头。
“大军营帐未动,旌旗未移,只是营门紧闭,并无调兵迹象。”
周虎臣眉头紧锁,低声道。
“这不对,姒龙渊此番来势汹汹,不惜动用那等秘宝,分明是要一举拿下华南城,如今我们城防受损严重,正是他们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怎会按兵不动?”
冯远山沉思片刻,轻声道。
“或许……是百越那边起了什么变故?”
不过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城主府方向。
自从那无头死龙消失后,城主府便一直安静得反常。
周虎臣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旋即收回视线,沉声道。
“不管怎样,先加固城防,今夜轮值加倍,以防百越夜袭。”
“也好。”
夜色渐浓,华南城的灯火在残破的城墙上星星点点地亮起,如萤火般微弱却倔强。
医帐之中,受伤的士兵们低声交谈着,话题无不围绕着今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异象。
“你们说,那火焰巨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南公他们……又是如何挡下那无头死龙的?”
“谁知道呢,我只记得当时天都黑了,整个人都要跪下去,突然九色火光从城主府冲出来,硬生生把那黑幕撕开了。”
“不管怎么说,咱们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角落里,一名年长的老兵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喃喃道。
翌日,天色微明。
华南城头,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经过一夜的抢修,西侧城墙的通道已经清理完毕,临时搭建的木栅和沙袋构筑起一道简易却坚固的防线。
士兵们虽然疲惫,却个个挺直腰杆,警惕地注视着远方。
辰时三刻,城头了望的哨兵忽然高喊一声。
“有情况!百越方向有人来了!”
周虎臣闻声快步登上城墙,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如刀,望向城外。
只见百越军营方向,营门大开,一队人马缓缓而出。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枯瘦的老者,白发稀稀落落,面容清癯,步履从容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老之感。
他身后数步,跟着一身玄甲的姒龙渊,此刻这位百越王的面色复杂,目光低垂,再不复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再往后,只有寥寥数名亲卫,并无大军随行。
这队人马行至华南城箭矢射程之内,便停住了脚步。
灰袍老者负手而立,仰头望向城楼,目光平静如水,苍老的声音却在法力的裹挟下,清晰地传遍整座城头。
“华南城主姒无尘,可否与老夫王架一见?”
声音不高,却如钟磬般悠远绵长,一字一句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城头之上,顿时一阵骚动。
周虎臣瞳孔微缩,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冯远山道。
“这老者……莫非便是百越王室那位传说中的玄镜真人?”
冯远山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十有八九,此人成名数十载,据说是王室的擎天之柱,一身武道修为深不可测,早已步入真人境多年。”
“姒龙渊此番出征,他必是压阵之人。”
“他想见南公?”
周虎臣冷哼一声。
“昨日动用那等底蕴攻我城池,今日又来求见,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不管什么算盘,南公都不能去。”
冯远山语气坚决。
“不错,姒龙渊此人历来不做没有把握之事,如今攻城受挫,必定另生诡计。”
“说是求见南公,只怕是设局诱杀。”
“南公若真走下城楼,万一身陷险境,华南城便真的群龙无首了。”
消息传入城主府时,沈同真刚想向城墙走去。
他依旧维持着姒无尘的容貌,一袭玄色长袍,气质沉静如水。
“南公,万万不可轻出!”
纪功官匆匆赶来,面色焦急。
“姒玄镜此来,名为相见,实为试探,您若出城,正中其计!”
沈同真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向纪功官,淡淡道。
“你如何看?”
纪功官一怔,旋即正色道。
“末将以为,百越昨日动用那等至宝,分明是要置我华南城于死地,今日却突然摆出和谈姿态,其中必有蹊跷。”
“百越王姒龙渊攻城受挫,此刻怕是恨不能生啖您之肉,又怎会真心求见?只怕是姒玄镜亲自出手,要以真人之威将您引出去,届时在大军袭来,难挡他们之兵锐。”
他顿了顿,又道。
“即便南公不惧,也无需以身犯险。”
沈同真听完,不置可否,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城外方向,沉默良久。
他心中清楚,纪功官说的是常理,可常理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
昨日姒玄镜没有出手。
以真人境之威,若他亲自参与攻城,即便有阵法护持,华南城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松地守住。
姒玄镜之所以未动,要么是自持身份不愿出手,要么……便是他早已看透了什么。
沈同真闭上眼,脑海记忆中浮现出姒玄镜的身影。
那是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真人,一生阅尽世事,又岂会如姒龙渊那般执着于一时一地的得失?
他来求见,必不是为了设局,而是为了——止损。
“把兽王牵过来。”
沈同真睁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纪功官脸色大变。
“南公!”
“我意已决。”
沈同真转身,目光扫过纪功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百越玄镜真人亲自开口,我若避而不见,岂不显得华南城怯了?”
“可是——”
“放心。”
沈同真抬手打断他的话。
“姒玄镜若真想动手,昨日便不会眼睁睁看着那无头死龙被我破去。”
“他今日来,应该是来和谈的,不是来打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