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线枪的光束在碎石滩上划出一道又一道亮白色的轨迹,每一道光束落在仆从军身上都会炸开一团暗色的光。被打碎核心的仆从军当场炸成碎片,灰白色的渣子溅了一地。没有被击碎核心的仆从军被打断了手脚、打穿了躯干,倒在碎石上挣扎着往前爬,身后拖出一道一道灰白色的、黏糊糊的痕迹。
塔盾手们面前的仆从军越来越多。倒下的仆从军在盾墙前面堆了一层又一层,后面的仆从军踩着前面同伴的身体往上爬,灰白色的碎渣从盾牌表面往下滑,在盾墙根部堆成了一道矮矮的坡。
卡珊德拉站在指挥所门口,海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森林边缘那片灰白色的雾气。
娜迪娅站在她右边,琥珀色的眼眸也盯着那个方向,手臂上缠绕的金色丝线一闪一闪的。
“这东西的数量不对。”娜迪娅说,“密会不可能在幽界里养这么多仆从军。这些东西需要能量维持,数量越多,消耗越大。以密会的资源,养不起这种规模的军队。”
“那片雾里有东西在制造它们。”卡珊德拉说,目光没有离开战场,“这应该是一种一次性的造物。得有人进去把那东西拆了。”
“装填——!”弩手队长的声音已经喊哑了,但哨声还是从他嘴里尖利地响起来,“放——!”
又一批光矢从盾墙上方射出去,几十道亮白色的线在灰白色的空气里划出笔直的轨迹。前排的仆从军又被扫倒了一片,碎石灰白色的粉末在盾墙前面弥漫成一片呛人的烟雾。
就在这时,那片灰白色的雾气的中心猛地炸开了。
雾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撕开了一样,向两侧翻涌,露出雾气后面那个黑黢黢的影子。那影子从炸开的雾气里冲出来的速度快得不像话,碎石在它脚下被踩得四处飞溅,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会震一下,震感从碎石滩传过来,连营地里的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它在那些鬼影的阵线中冲出一条路。挡在它前面的仆从军被它直接撞飞,有的被撞得在半空中散了架,灰白色的碎片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它没有减速,没有转向,方向笔直地朝着盾墙左侧那段空隙冲过去。
卡珊德拉的反应比脑子快。
她看到雾气炸开的那一瞬间,身体已经动了。短矛从肩上拿下来的同时,右脚蹬在指挥所台阶上,整个人从台阶上弹了出去。皮质夹克的下摆在身后被风扯平,靴子踩在腐殖土上发出急促的闷响,她从营地中央穿过正在装填的弩手和正在给射线枪换晶石匣的后勤兵之间,速度比营地里的任何人都快。
那个黑影冲到盾墙左侧那段空隙的时候,卡珊德拉也到了。
她直接从盾墙上方翻了过去,左手在塔盾边缘一撑,整个人腾空而起,从塔盾手的头顶越过,落在盾墙外面的碎石滩上。落地的时候她单膝着地,短矛横在身侧,矛尖朝前,正好挡在那个黑影前进的路线上。
黑影没有停。它朝卡珊德拉冲过来,右臂后拉,拳头攥紧,拳面上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卡珊德拉也没有躲。她把短矛往前一送,矛尖直奔黑影的胸口。矛尖和拳头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暗红色的光和淡蓝色的光同时炸开,冲击波把两人脚下的碎石都掀飞了一层。
卡珊德拉往后滑了两步,靴子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沟。黑影也顿了一下,往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截停了。它的拳头从矛尖上收回去,凹陷的眼眶里两团暗红色的光盯着卡珊德拉,那张横贯面部的细缝慢慢张开了一点。
卡珊德拉也盯着它,海蓝色的眼眸从它通体漆黑的皮肤扫到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再扫到它垂到膝盖的、尖尖的手指。但她的目光只在那些特征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因为后面的仆从军已经涌上来了。
弩手队长的哨声在她身后响起,一长一短,是“转移目标”的信号。弩手们把枪口从正面的仆从军调开,瞄准了卡珊德拉两侧那些试图从她身边绕过去冲击盾墙的仆从军。光矢从她肩膀上方和腰侧飞过去,把那些仆从军钉在碎石滩上。
卡珊德拉的右手从短矛上松开,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空气中的水分开始朝她掌心聚集。在幽界这种干燥的灰白色旷野上,水分本应是稀少的,但在她掌心下方半尺的位置,一颗水滴凭空出现了。水滴从针尖大膨胀到核桃大,从核桃大膨胀到拳头大,颜色从透明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深蓝。整个过程不超过两个呼吸。
黑影凹陷的眼眶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它的右拳重新攥紧,拳面上的暗红色光层比刚才厚了一倍,光芒从指缝间溢出来,在拳面上方形成一层不断翻涌的、不反光的暗色薄膜。那层暗色薄膜的边缘是“空”的,像有人把那一小块空间从世界里抠掉了。
卡珊德拉把掌心里那团深蓝色的水球朝黑影推了过去。
水球飞得不快,但飞行过程中不断膨胀,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从脸盆大变成磨盘大。水球的表面翻涌着细密的浪花,内部传来沉闷的、像深海压强的轰鸣声。
黑影没有躲。它把右拳上那层暗色薄膜朝水球迎了上去。
拳面和水球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水球从接触点开始“消失”——不是蒸发,不是碎裂,是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变空。被擦掉的水没有变成水雾,没有落在地上,就是彻底不存在了。水球在不到一秒内被吞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散成一滩普通的水,哗地落在碎石上,渗进了地面的缝隙里。
卡珊德拉的海蓝色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知晓诺克斯马尔密会的虚无之力——六神教会的报告里写过,魏岚也提过——但亲眼看到自己凝聚的水被“抹除”而不是打散,那种感觉完全不同。那不是对抗,是否定。
黑影把拳头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拳面上那层还在翻涌的暗色薄膜。薄膜比刚才薄了一些,边缘的“空”感也淡了一点,但很快又从它体内涌出新的暗色能量,把薄膜重新补厚。它的嘴角——如果那条横贯面部的细缝算嘴角的话——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暗黄色牙齿。
卡珊德拉没有等它补完。
她把短矛换到左手,右手伸进皮质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扁金属圆盘。圆盘表面的淡蓝色符文在她指尖按压下依次亮起,中心那颗米粒大的蓝色晶石从蓝变白,白得刺眼。她把圆盘朝黑影的脚底甩了过去。
圆盘落地前炸开了。一团纯白色的光球从圆盘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膨胀,光球的边缘清晰锋利,扫过碎石滩上的碎石——碎石被光球接触的部分直接汽化,没被接触的部分留在原地,断面整齐得像被刀切过。
黑影没有躲。它把双臂交叉挡在面前,身体微微下蹲。那层暗色薄膜从它的拳面蔓延到整条小臂,在交叉的双臂前方形成一面不反光的暗色盾牌。纯白色的光球撞上暗色盾牌,光和暗在接触面上激烈地拉锯——白光想往前推,暗色想把白光吞掉。接触面上不断炸开细小的、灰白色的闪电状裂纹,发出尖锐的“噼啪”声。
光球持续了大约两秒就灭了。暗色盾牌还在,但比之前薄了大半,透过半透明的暗色薄膜能看到黑影交叉的双臂上出现了一道一道细小的、发白的裂纹。
卡珊德拉看到了那些裂纹。
她往前冲了出去。
短矛从左手交回右手,矛尖朝前,瞄准的是黑影右肩那道之前被佩剑刺穿的伤口。黑影的右臂从交叉的姿势放下来,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卡珊德拉的短矛。掌心里那团暗色薄膜不再是薄薄的一层,而是凝成了一颗拳头大的、不反光的黑色球体,球体的表面缓慢地蠕动着,像一颗正在融化的沥青球。
短矛的矛尖刺进了黑色球体。
卡珊德拉感觉自己的右手像是伸进了一团冰冷的、黏稠的泥浆里。短矛从矛尖开始被黑色球体“吃”进去,矛身上的淡蓝色符文从尖端开始变暗,暗得像被墨汁浸过的灯芯。她往外拔矛,矛纹丝不动,黑色球体的吸力比她预想的大得多。
黑影的左手从侧面扇了过来。五根手指的指尖各有一根细长的、暗色的刺,刺的表面不反光,像五根被从影子里剪下来的针。那五根刺直奔卡珊德拉的右臂。
卡珊德拉松开了短矛。
她整个人往下一蹲,五根刺从她头顶扫过去,带起的风把她海蓝色的短发吹得竖起来。她蹲下去的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佩剑,从下往上刺,剑尖扎进了黑影的左大腿。佩剑上的淡蓝色符文在刺入的瞬间亮起来,蓝光和黑影皮肤下渗出的暗色液体搅在一起——不是“嗤嗤”的腐蚀声,而是像两块磁铁同极相对时那种无声的、力量的互相抵消。暗色液体滴在碎石上,碎石不是冒烟,而是直接从接触点开始“消失”,无声无息地缺了一块。
黑影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的剑,右手的黑色球体松开了短矛,矛杆从球体里滑出来,掉在地上。矛身上的符文已经完全灭了,整根矛杆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根被烤干了骨头的树枝。
卡珊德拉把佩剑从黑影大腿里拔出来,往后连跳了三步,和黑影拉开了大约五米的距离。
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呼吸又急又重。右手的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滴在碎石上。她没有去擦,海蓝色的眼眸盯着黑影,脑子里在飞快地算。
短矛废了,符文能量被吞干净了。佩剑还能用,但从刚才刺入的深度和手感来看,黑影的肌肉在伤口周围会自动收紧,而且会主动用湮灭能量去侵蚀接触到的符文装备——佩剑上的符文在被刺中的那一瞬间就暗了一下,说明剑也在被缓慢地“抹除”。
啧,还真是棘手啊。原来拜金教团每天面对的都是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