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糖果店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从街道正上方移到一侧，把整条商业街切成明暗两半。贝拉走在最前面，左手抱着那个装满糖果的篮子，右手从篮子里拈出一颗——红色方形的那颗，葡萄味的——塞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又伸手从篮子里拈出一颗——绿色的长条的那个——转身塞进贝露弥娅嘴里。

    

    贝露弥娅被塞得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含住那颗糖，没什么表情地嚼了起来。

    

    贝拉转回去，自己又拈了一颗。黄色的，小熊形状的，柠檬味。酸得她皱了一下眉头，但没吐，咬着牙嚼完了。

    

    她又伸手去篮子里摸了一颗，紫色的，方块的，这次是葡萄味。转身塞进贝露弥娅嘴里。

    

    贝露弥娅这次没愣，张嘴接住了。

    

    贝拉转回去，自己又吃一颗。然后转身，塞一颗给贝露弥娅。吃一颗。塞一颗。吃一颗。塞一颗。

    

    莉莉走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薇丝珀拉的衣角，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两个一来一回的投喂动作。贝拉的腮帮子一直鼓着，贝露弥娅的腮帮子也一直鼓着，两个人像两只正在储存过冬粮食的仓鼠。

    

    莉莉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她松开薇丝珀拉的衣角，快走两步追上去，伸出手指戳了戳贝拉的胳膊。

    

    “贝拉，我……我能尝一颗吗？”

    

    贝拉嘴里正嚼着一颗，含混地“嗯”了一声，把篮子往莉莉那边递了递。

    

    莉莉伸手从篮子里拈了一颗——粉色的，圆形的，表面裹着糖霜，草莓味的。她把糖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糖霜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薇丝珀拉在身后张了张嘴。

    

    “等、等一下……”她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还慢了一点，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莉莉，那个糖……”

    

    莉莉已经把那颗糖塞进嘴里了。

    

    薇丝珀拉的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

    

    莉莉的嘴巴合上了。她的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嘴唇抿着，嚼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从一个小圆点扩散到几乎占满整个棕色的虹膜。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薇丝珀拉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莉莉？莉莉！你、你没事吧？”

    

    莉莉站在原地，眼睛瞪着前方，瞳孔散着，嘴巴微微张开，嘴角还沾着一点粉色的糖霜。

    

    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小树苗。

    

    “莉莉？”薇丝珀拉扶着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莉莉你、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呀——”

    

    莉莉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好多……好多小人……”

    

    “什么？”薇丝珀拉愣了一下，凑近了些，“什么小人？”

    

    莉莉抬起手，朝面前的空气指了指。她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停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位置上。

    

    “你看……这里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在跳舞……”她说着，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迷迷瞪瞪的笑，“跳得好好看呀……”

    

    她又指向另一个方向，手指戳了戳空气。

    

    “那边还有一个……紫色的……拿着小锤子……在敲我的牙……不疼……就是有点痒……”

    

    薇丝珀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她转回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莉莉，你、你清醒一点，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的有的。”莉莉坚持，声音还是那种飘忽忽的调子，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你看不见吗？他们好小好小，比珀珂还小……从糖果里蹦出来的……一个、两个、三个……”

    

    她开始数数，手指在空气中点来点去，点一下念一个数字，点一下念一个数字，念到十几个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又继续往下数，但数着数着就乱套了，从二十几直接蹦到了四十，又从四十跳到了十几。

    

    “莉莉你、你先别数了——”薇丝珀拉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莉莉的目光没有跟着她的手移动，还是盯着那些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小人。

    

    “他们在叫我……”莉莉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飘了，“让我跟他们一起跳舞……去糖果里面跳舞……”

    

    魏岚已经走过来了。他站在莉莉面前，翡翠色的眼眸低头看着这个眼神发直、嘴里还在念叨“小人”的小家伙，叹了口气。

    

    他伸出右手，按在莉莉的头顶上。

    

    翠绿色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顺着莉莉的头发往下蔓延，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水膜，从头顶覆到额头，从额头覆到眼睛，从眼睛覆到整张脸。

    

    莉莉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了嘴。

    

    那层翠绿色的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个呼吸就散了。莉莉站在原地，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了两下。过了几秒，她慢慢睁开眼，棕色的瞳孔从散着重新聚拢，焦距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在面前的魏岚身上。

    

    “店、店长？”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不像刚才那样飘了，“我……我刚才怎么了？”

    

    “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魏岚把手从她头顶上收回来，拍了拍。

    

    莉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掉下来。她把手指伸进嘴里，抠了抠舌头上残留的糖味，然后把手抽出来，低头看着指尖上那点湿漉漉的唾液，愣了两秒。

    

    薇丝珀拉蹲下来，从腰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把莉莉的手指擦干净，又擦了擦她的嘴角。

    

    “精灵的味觉和人类不一样。”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小，“之前吃的那些饭菜，都是精灵专门针对人类的口味做过调整的。但这个糖果不一样，它们是精灵自己吃的，调味剂的浓度是按照精灵的标准加的。”

    

    她把手帕叠好塞回腰包里，抬起头看着莉莉，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歉意。

    

    “贝拉和贝露弥娅……她们以前是神，和普通人不一样，吃了没事。但你是普通人，吃了当然要出问题。”

    

    莉莉听完这段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从下巴尖滴到衣领上，在浅蓝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呜……我……我再也不好奇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以后你们吃什么我都不好奇了……好奇会死人的……我刚才……我刚才看到好多小人……”

    

    “小人？”贝拉凑过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好奇”只用了不到一秒，“什么小人？什么样的小人？在哪呢在哪呢？”

    

    “红的……蓝的……黄的……在跳舞……椅子也在跳舞……房子也在跳舞……好多好多，到处都是……它们还冲我笑……笑得好开心……”

    

    “冲你笑？”贝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开着，整个人往前凑，快贴到莉莉脸上了，“它们为啥冲你笑呀？你跟它们说话了没有？它们说啥了？”

    

    “我、我没说话……”莉莉的声音还是哑的，“我说不出来……嘴不听使唤……”

    

    “那你下次帮我问问它们——”贝拉说到一半，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在她脑袋上，把她往后推了半尺。

    

    “行了行了，”魏岚轻轻拨开贝拉，拍了拍了手上不存在的灰，“别老缠着人家问这种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贝拉点头，但眼睛还是看着莉莉，“但她说的那个小人——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听起来好好玩的样子……”

    

    魏岚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贝拉又转回去看莉莉：“那你现在还能看到吗？它们走了没有？”

    

    莉莉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没了……店长那个光一照就没了……”

    

    “啊——”贝拉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那太可惜了，我还想看看呢。”

    

    她蹲下身来，把刚才从篮子里蹦出来掉在地上的几颗糖一颗一颗捡起来，吹了吹灰，又塞回篮子里。她边捡边念叨：“这颗是我的，这颗也是我的，这颗掉沟里了——不要了。”

    

    捡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扭头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贝露弥娅。贝露弥娅嘴里还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着，暗红色的眼眸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反正不是在看任何人。

    

    贝拉又扭头看薇丝珀拉：“薇丝珀拉姐姐，你吃吗？”

    

    薇丝珀拉摇了摇头。

    

    “我……我吃不惯。太甜了。”

    

    “那算了。”贝拉把糖塞回篮子里，抱着篮子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咱们是不是得给酒馆里那些人带点东西回去？”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正在给莉莉擦嘴角的手停了一下。

    

    “带……带东西？”

    

    “对啊。”贝拉转过身，面朝着大家，把篮子抱在胸前，下巴搁在篮子边上，“你看啊，咱们来都来了，回去两手空空的，好像不太好吧？”

    

    她想了想，歪着脑袋开始数。

    

    “莱克茜姐姐——她喜欢什么呀？我不太了解她。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天天就是躺着。”贝拉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要不给她带本书？或者带个靠垫？她那个躺椅硬邦邦的，我看着都硌得慌。”

    

    她说着，扭头看向薇丝珀拉，像是在征求意见。

    

    “薇丝珀拉姐姐，你觉得呢？你来得久，应该比我了解她。”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想了一下：“她……她好像确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书……也行吧。或者带点吃的，她不太挑。”

    

    贝拉又掰起第二根手指。

    

    “艾拉姐姐呢？她喜欢什么？我来了没多久，跟她也不怎么熟。就记得她特别能吵，嗓门大得很。有没有什么能让她安静一会儿的东西？”

    

    薇丝珀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这个……恐怕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