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营地的灰烬被晨风卷起,在低空打着旋儿。林战躺在床沿,薄被盖到胸口,外衣未脱,左手垂在身侧,伤处随着呼吸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铁砂在筋络里来回摩擦。他没睡着,也没闭眼太久,耳朵始终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旗舰方向传来了钟声,三长一短,是集结令。紧接着,战鼓从远及近,一声比一声重,敲得地面微颤。营帐外开始有人走动,脚步急促而有序,残修们迅速整装列队,兵器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战坐起身,揉了揉眉心。那里已经不烫了,可昨晚那股异样的感觉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地尽头轻轻拨了一下弦。他没去深想,站起身,披上外袍,掀帘而出。
东方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光斜照下来,落在远处浮空巨舰的甲板上。那是一艘通体漆黑的战舰,船首雕着仙族图腾,双翼展开如鹰,悬浮于千丈高空。舰身上刻满符文,隐隐泛着金光,周围还有数十艘中型战舟拱卫,形成一片庞大的空中军阵。
旗舰甲板宽阔如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高台。三道身影分列三方,呈鼎立之势。
中间站着一位仙族将领,身穿银鳞战铠,头戴紫金冠,面容冷峻。他抬手一挥,身后立刻有传令官展开卷轴,朗声宣读:“奉诸天共议之命,今日辰时三刻,发动总攻!剿灭血祖余党,肃清诡界残部,还诸天清明!”
声音通过法阵放大,传遍方圆百里。
台下众将齐声应诺,声浪冲天。
妖族大圣站在右侧,身形高大,赤发如火,脸上纹着古老的兽印。他听完宣令,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如磨刀石:“血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仗着几分诡异手段,杀了几条狗,就敢自称祖?真当自己是远古血脉了?”
他身旁的妖将们哄笑起来,有人拍腿叫好,有人啐了一口:“早该碾了他,拖到现在,反倒让他攒了些名声。”
左侧的魔族统领披着暗红披风,脸上覆着半张骨面,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他没笑,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焰,轻轻一握,火焰炸开,化作点点火星飘散。
“此次,”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定让他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不留。”
仙族将领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两人嘴上说得狠,心里各自打着算盘。妖族想借这场战拿下北境封地,魔族则盯上了诡界遗留的阴脉矿藏。所谓共讨逆贼,不过是利益捆绑罢了。
但他不在乎。
只要结果达成,过程如何都行。
“传令下去,先锋营前移十里,中军压阵,后方补给线确保畅通。”他沉声道,“一个时辰内,全面推进。”
传令官领命而去。
战舰上的旗幡尽数展开,号角再响。
就在这时——
天地忽然一静。
不是风停了,也不是人不说话了,而是所有人的耳朵里,同时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砸进骨头缝里:
“老子等的就是你们!”
全场骤然凝滞。
仙族将领猛地抬头,瞳孔一缩。妖族大圣脸上的冷笑僵住,手掌不自觉按上了腰间战斧。魔族统领缓缓转头,目光扫向四面八方,仿佛在找寻声源。
可那声音来得古怪,不像从某一处传出,倒像是从天、从地、从每个人的脑子里直接炸开。
残修营地那边,原本紧张备战的人群也停下了动作。有人抬头看天,有人握紧兵器,更多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林战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高岩上,双手抱胸,望着远方的旗舰。他没用任何法器,也没结印念咒,只是张了嘴,把那句话说了出去。
凭借他对这片战场地形的熟悉,借助地下残留的几处共鸣阵纹,再加上他多年征战养成的气息掌控力,一句话,便让整个战区都听见了。
他知道他们会来。
所以他早就选好了位置,算准了时间,甚至连他们开会的流程都猜了个七七八八。
现在,轮到他出声了。
旗舰上,气氛已悄然变化。
原本趾高气扬的妖将们不再嬉笑,一个个绷紧了脸。魔族那边更是立刻摆出防御阵型,数名统领围住魔族首领,警惕地盯着四周虚空。
仙族将领沉着脸,低声问身边谋士:“声源定位了吗?”
谋士摇头:“无法锁定。不是传音术,也不是扩音阵……倒像是……这片天地本身在说话。”
“不可能!”一名副将打断,“天地岂能为人所驱?分明是障眼法!他在吓唬我们!”
“吓唬?”妖族大圣冷冷开口,“你听得出来,那是真人发声?还是幻听?你能确定,他不在我们头顶?不在我们脚下?不在——”他猛然抬头,盯着上方云层,“——那片云后面?”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林战不是寻常对手。
他曾以一人之力斩断三座浮山,曾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更曾在神界崩塌之夜,独自挡住十万鬼骑冲锋。
他被称为“血祖”,不是因为嗜杀,而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敌人就得死。
而现在,他不仅没死,还主动喊出了这句话。
——老子等的就是你们!
这不是求饶,不是示弱,是挑衅,是宣告,是猎手对猎物的召唤。
旗舰甲板上,短暂的喧哗后,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仙族将领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怕。”
“不是不怕。”魔族统领缓缓道,“他是巴不得我们来。”
“那就成全他。”妖族大圣冷笑一声,抽出战斧,往地上一顿,“我倒要看看,是他一个人硬,还是我百万大军更硬!”
“传令!”仙族将领抬手,声音恢复冷硬,“前锋不变,中军提速,侦查队放出三百里,务必找出他的藏身之处!总攻——提前半个时辰!”
命令层层传下。
战舰引擎轰鸣,符文阵列逐一点亮,庞大的舰队开始缓缓前移。地面部队也迅速推进,旗帜翻飞,甲胄碰撞声连成一片。
林战仍站在高岩上,看着敌军动向。
他没动,也没下令反击。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现在只是序幕。
对方以为他们是围剿者,是进攻方,是掌握主动的一方。
但他们不明白,从他们决定集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进了他布下的局。
他转身,从岩上跃下,落地时脚步很轻,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微声响。他沿着营地边缘走了一圈,检查了几处隐蔽的阵眼,确认符文未损,才停下脚步。
远处,敌军先锋已进入十里范围。
林战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正在散开,阳光洒下来,照在焦土上,映出一片惨白。
他摸了摸左臂的伤处,那里还在疼,但已经不妨碍行动。
他不需要马上出手。
他只需要让他们知道——
他在这里。
而且,等着他们。
旗舰上,三族高层仍在商议。
“要不要派斥候深入探查?”一名仙将提议。
“不必。”魔族统领摇头,“他既然敢出声,就不会躲。他在等我们过去。”
“那就过去。”妖族大圣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獠牙,“看他能撑多久。”
仙族将领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全军压上,不留死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再次下达。
千军万马开始加速推进,尘土飞扬,战鼓震天。
就在这一刻,林战忽然抬起右手,掌心朝天,五指张开。
下一瞬,整个战场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剧烈摇晃,而是像某种沉睡的东西,被轻轻推醒了一瞬。
远处,几处早已埋好的阵纹边缘,浮现出极淡的红光,一闪即逝。
林战放下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没再多看敌军一眼,转身走向营地深处。
他的步伐很稳,背影挺直,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风吹起他的黑袍,袍角猎猎作响。
前方,一座破旧的指挥台静静矗立,台上堆着几张残破的地图,一根断裂的旗杆斜插在土里,顶端挂着半幅染血的战旗。
林战走上去,站定。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放在唇边。
手指一捏。
一声短促、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
不是命令,不是信号,只是一个开始。
营地四周,隐藏在废墟中的残修们纷纷抬头,望向高台。
他们没动,也没出声。
但他们都知道——
统帅已在阵前。
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