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没有传统意义上金碧辉煌又气派非凡的大堂,只有一个小巧精致的接待区。空间不大,却处处透着低调奢华跟岁月沉淀。空气里飘着股极淡的香薰味,闻起来像是白茶混合着老木头,清雅又安神。一个穿着藏青色改良旗袍跟梳着一丝不苟发髻的年轻女接待员,脸上挂着职业的真诚微笑,声音轻柔的为他们办了入住手续。
“沈先生,江小姐,欢迎入住花间堂。你们预订的露台花园套房在顶楼,请随我来。”
她的声音也跟这里的氛围一样,安宁悦耳。
酒店里没有现代电梯,只有一道蜿蜒而上的木质楼梯。楼梯很窄,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旧的看不出原色,将脚步声吸收的一干二净。江墨吟跟在沈砚身后,小心翼翼的踩着楼梯,能感觉到脚下木板发出轻微温和的‘吱呀’声,像是过去的一声声叹息。
楼梯墙壁上挂满黑白老照片,都装在古朴的木相框里。照片内容全是关于这座城市的旧日风貌:黄浦江上的早期帆船,南京路上穿长衫戴礼帽的绅士,还有百乐门前的旗袍淑女……每一张照片都像一个被冻结的时间切片,无声的诉说着这座城市繁华跟沧桑的过往。
江墨吟看的有些出神,她觉得自己不像在爬楼梯,更像在一条时光隧道里逆行,每上一级台阶,就离那个喧嚣的,属于2014年的现代世界更远一步。
当接待员用一把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打开顶楼最里面那扇厚重的墨绿色木门时,江墨吟感觉心跳又一次不受控的加速。
门一推开,一道明亮光线瞬间涌入。最先看到的不是房间内部,而是一扇通透的,占了几乎一整面墙的玻璃门。门外,便是那个她在无数篇旅行攻略的照片上看过无数次的,梦一样的露台。
江墨吟几乎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她越过还在跟服务员交接行李的沈砚,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快步走了出去。
“哇——”
当她双脚真正踏上那片铺着防腐木地板的露台时,一声纯粹又无法抑制的惊叹从她唇边溢出。
露台比她在照片上看到的更大,也更美。四周的木栅栏上爬满生机勃勃的绿藤,藤蔓间还点缀着些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在冬天里开的顽强,散发淡淡芬芳。角落里,放着一套优雅的白色藤编桌椅,桌上还插着一束新鲜的,带露水的白色洋桔梗。
而最让她震撼,甚至近乎失语的,是站在这儿的视野。
凭栏而望,远处,陆家嘴那些曾在车里惊鸿一瞥的高耸入云的摩天楼群,此刻以一种更完整壮丽的姿态,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她眼前。它们的下半部分被周围那些充满生活气的,红瓦顶的老式民居跟楼房遮挡,只露出一个个极具辨识度的屋顶,在傍晚瑰丽的霞光里成了剪影轮廓。东方明珠的球体,金茂大厦的塔尖,环球金融中心的“瓶口”……那些冰冷的钢筋水泥建筑,在夕阳的柔光下,仿佛也染了层温柔诗意。
一边是充满人间烟火气跟沉淀了百年时光的老城风貌,一边是代表未来科技感跟象征着财富权力的现代建筑。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仿佛分属两个时代的景象,在此刻,以一种奇妙又无比和谐的方式融为一体,带给她前所未有的视觉跟情感冲击。
“喜欢吗?”
沈砚的声音不知何时在身后响起。他没有走出来,只闲适的倚在玻璃门边,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像在欣赏他最得意的作品。他身后是房间里透出的温暖橘色灯光,把他身影勾勒出柔和清晰的轮廓。
江墨吟猛的回过头看向他。她眼里映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跟背后璀璨的城市剪影,亮的惊人。
“喜欢!太喜欢了!”她用力的点头,脸上的兴奋喜悦真实鲜活,不带丝毫掩饰。这一刻,她所有的不安跟拘谨,都被这份巨大惊喜冲的一干二净。
她像只终于挣脱束缚飞回自己花园的蝴蝶,在露台上兴奋的转了一个圈,任由裙摆在微风里飞扬。她跑到栏杆边,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深深的,贪婪的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花草清香,老房子的木头味,还有从远处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模糊又生动的声响——是隐约的车流声,远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甚至还有楼下小巷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不真实,又如此幸福。她感觉自己不是一个过客,而是真正的,拥有了这座城市最温柔私密的一角。
沈砚没说话,只安静的站在那里看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银色复古的旁轴相机。这不是他常用的那台笨重单反,而是更小巧更有格调的徕卡,跟此情此景完美融合。
他抬起相机,透过小小的取景框,将女孩的身影牢牢锁定。
他看到她在露台边缘伸展手臂,仰着头,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她的长发被傍晚的微风轻轻吹起,拂过她白皙优美的脖颈。夕阳的余晖为她的侧脸和发梢镀了层毛茸茸的暖金边。她身后是那片即将被夜色吞没的瑰丽城市剪影。
她的身影,在这一刻,美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咔嚓。’
他轻轻按下快门,把这份独属于他的,无人分享的美,永远定格。
直到天色渐暗,露台四周的景观地灯自动亮起,柔和光线将整个露台笼罩在一片温馨氛围中,江墨吟才意犹未尽的结束了她的“探险”,恋恋不舍的跟着沈砚进了房间。
而房间的内部布置,同样充满超出预期的惊喜。
整个套房是完全开放式设计,没有生硬墙壁隔断,空间显得格外宽敞通透。一张巨大的复古四柱大床带着白色幔帐,占据了房间最中心的位置,柔软的白色床品看起来像团蓬松的云,让人忍不住想立刻扑上去。
床的对面是个真壁炉,不是那种用电的装饰品。炉膛里堆着真果木,火焰在里面‘噼里啪啦’的欢快跳跃,散发的热量驱散了冬日傍晚最后一丝凉意,也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温暖的视觉跟触觉感受。
而在房间另一侧,落地窗边,则安放着一个巨大的纯白独立浴缸,线条优雅。从那里,可以一边泡澡一边欣赏窗外露台的夜景,甚至是远处城市的天际线。
这里的每件家具,每个摆设——墙上挂的抽象画,床头柜的古董电话,还有地上那块充满异域风情的羊毛地毯——都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设计感跟故事感,让人感觉不像住进一家冷冰冰的酒店,倒像是拜访了一位品味极佳又热爱生活的老朋友的家。
“看来我的选择没错。”
就在江墨吟还在四处打量,为每个细节惊叹时,一个温热的胸膛从背后轻轻贴了上来。沈砚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行李箱,从背后极其自然的轻轻环住她腰。他的下巴熟稔的抵在她发顶。
他用带着笑意又低沉的嗓音,几乎贴着她耳朵说:“我的专属模特,很喜欢这个‘临时摄影棚’。”
他温热的气息,夹着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味道,毫无预警的喷洒在她耳廓跟颈侧。江墨吟的身体像被一道微弱电流击中,不受控的猛然一颤。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样一个完全私密又充满强烈暧昧暗示的空间里独处。
酒店房间,复古的四柱大床,跳着火焰的壁炉,还有那个正对落地窗的巨大浴缸……这些在电影和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象征着浪漫跟激情的元素,此刻真实的组合在一起,让空气中都仿佛弥漫开一种名为“荷尔蒙”的,甜腻又危险的气息。
江墨吟的脸‘腾’一下,红的像要滴出血来。她能清晰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纠缠成一团乱麻。
她有些慌乱的想挣开他怀抱,手却不知该往哪儿放。最终,她只能像只被吓到的小鹿,僵硬的举着双手,指着窗外,用一种自己都觉得滑稽的,拔高了八度的声音强行转移话题:“我……我们……我们晚上,去哪里吃饭啊?”
沈砚感受着怀里女孩的僵硬跟那份显而易见的慌乱,看着她那副明明害羞到不行又故作镇定的可爱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戳穿她,也没继续逗她,而是顺着她的台阶,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
“想吃啥?本帮菜还是西餐?”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仿佛刚才那个暧昧的拥抱只是江墨吟的错觉。
“本帮菜!”江墨吟像抓住救命稻草,毫不犹豫的选了前者,语速快的像在报菜名,“我想尝尝正宗的红烧肉跟草头圈子!还有腌笃鲜!”
“好。”沈砚拿出手机,修长手指在屏幕上熟练的滑动着,开始在地图上搜索,“我知道附近有家评价很好的老字号,叫兰亭,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就出发,正好可以看看沿途的夜景。”
“嗯!”江墨吟用力的点头,为自己成功将话题拉回正轨而暗自松了一大口气。她飞快转身,几乎是逃似的冲进浴室,嘴里还念念有词:“那我先去洗把脸,补个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