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空旷的海逸豪庭，玄关感应灯应声而亮，投下冰冷惨白的光线，照亮巨大空无一人的客厅。空气里，高级香薰那股恒定不变的清冷木质香气，如同这房子本身，精致，昂贵，毫无生气。

    沈砚换好鞋，重重的把自己扔进那张巨大柔软的皮质沙发里，整个人深陷其中。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像一部反复播放的文艺电影，每个镜头跟每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无比清晰的回放。

    流虹二中老香樟树投下的斑驳光影。

    麻辣烫小店里那股混合红油跟汗水，呛人却无比鲜活的热气。

    还有江墨吟吃到美食时那双亮晶晶，眼中满是满足的神采。

    他甚至还能清晰回味起，自己从她碗里夹走香菜时，她那副浑然不觉，依旧埋头苦吃的可爱模样。

    那些充满人间烟火气，温暖又琐碎的细节，跟眼前这个极其安静的冰冷家，对比鲜明，也讽刺。

    这里的一切都太规整。价值不菲的艺术品精心摆在恰当位置，每件家具都保持着最完美的距离，地板光洁的能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盏复杂水晶吊灯，没有一丝凌乱，没有一丝生活气息。

    他忽然一阵一阵莫名的烦躁。

    起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客厅，走进自己的工作室。这里，他能让他安心的地方，一个完全由他自己掌控的世界。

    他打开高性能电脑，熟练点开存照片的硬盘，开始整理浦江之行跟今天下午拍的照片。这曾是他为数不多，让自己内心平静的方式。

    他先点开那个被他命名为“江墨吟”的专属文件夹。

    屏幕上，一张张照片掠过。

    外滩璀璨灯火下，她回眸巧笑，眼里带丝狡黠，身后的东方明珠是她最华丽的背景。

    流虹二中操场上，她讲着当年糗事，笑的前仰后合，整个人充满了不设防的活力。

    还有今天下午，旧书店里，她小心翼翼捧着一本旧漫画，脸上是如获至宝的惊喜……

    看着这些照片，沈砚心头一片柔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不自觉地露出了温柔宠溺的笑容。她的每个表情，每个瞬间，在他的镜头下，都充满故事感，栩栩如生，仿佛能从屏幕里跳出来。

    就在他点开下一张，看到江墨吟在阳光下眯眼大笑的照片时，动作一僵。

    那张笑脸，明亮的有些刺眼。

    这笑容像一把钥匙，毫无征兆地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前世的记忆，如同浓雾，瞬间将他吞没。

    他看见了自己。

    三十多岁的自己。

    不再是现在这个挺拔清瘦的少年，而是一个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眼神疲惫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场景不是宽敞明亮的工作室，而是一个狭窄，被灰色隔板包围的办公室隔间，空气中弥漫着打印机墨粉，劣质茶叶跟外卖盒饭混合的，令人作呕的黏腻气味，耳边是键盘持续不断的敲击声，电话铃声还有同事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声。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机械的核对一组又一组枯燥数字，那是他作为国企一个普通科员，日复一日的工作。

    他记得，大学毕业时，他放弃所有关于摄影的梦想，听从父母的安排。他们说：“摄影能当饭吃吗？不稳定，没前途！进国企，工作体面，福利好，那才是一辈子安稳的铁饭碗。”

    他放下了相机，收起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走上那条他们为他铺好的，正确的道路。

    一开始，他还会深夜里偷偷翻看那些摄影大师的画册，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应酬越来越多，连那点可怜的爱好都被消磨殆尽，那台曾视若珍宝的相机，最终被锁进柜子最深处，落满灰尘，像一座被遗忘的青春坟墓。

    他的生活，就像他办公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水，温吞，乏味，看不到一丝波澜，也看不到一丝光亮。他成了一个完美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社会人，却唯独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在既定的轨道上，缓慢又麻木的走向死亡。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日复一日的绝望，那种明知自己在腐烂却无力挣脱的窒息感，比任何尖锐的痛苦都更折磨人。

    前世的他，不是没有成功，而是连尝试“失败”的资格都没有。他没有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撞的头破血流，而是根本，就没敢踏上那条路。

    他亲手杀死了那个曾经热爱摄影的少年。

    这份迟来的，跨越了一世的悔恨，深深啃噬着他的灵魂。

    他从回忆中惊醒，他大口喘着气，额头渗出冷汗。

    他环顾四周，看到工作室里整齐排列的相机跟镜头，看到墙上挂着他为江墨吟拍的大幅照片。真实的光影，温暖的色彩，跟记忆中那片令人绝望的灰色，对比尖锐，撕裂一般。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失而复得的摄影热情，追逐梦想的自由，还有那个阳光般闯入他生命的女孩——这一切，都是用一整个人生的毁灭换来的，何其珍贵。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房间的死寂。

    是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

    屏幕上，跳动着江墨吟那张笑的眉眼弯弯的头像。

    是她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氛围里，这个请求，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拯救信号。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下狂乱的心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跟往常一样平静，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江墨吟那张阳光灿烂的脸便出现在了画面里。

    她显然刚洗完澡，穿着可爱兔子睡衣，头发还湿漉漉的，正盘腿坐在铺着格子床单的床上，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兴高采烈的跟他分享刚看到的搞笑视频。

    “……哈哈哈，沈砚我跟你说，我刚才看到一个视频，一只哈士奇，趁主人不注意，把一整袋面粉给撕了，然后在客厅里打滚，弄得满屋子都是白的！最后主人回来，看到一只萨摩耶都懵了，你说好不好笑……”

    她的声音，清脆，明亮，充满了无忧无虑的快乐。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专注，专注地看着屏幕里那个鲜活明亮的女孩。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所代表的那个充满阳光跟欢笑的世界，正是他前世被剥夺，被埋葬的一切。

    她不仅仅是他的恋人。

    她是他反抗灰色命运的旗帜，是他重生后重新跳动的心脏。

    她是他对抗虚无的最终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