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平稳地驶入泽江市站台,夕阳正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最后一抹余晖穿过车站巨大的玻璃穹顶,为往来的人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两人走出车站,坐上一辆出租车,回到熟悉的泽江大学。傍晚的校园华灯初上,满是返校学生的喧嚣热闹。空气里是独属大学校园的那种,混着青草书籍还有青春荷尔蒙的,无可替代的活力气息。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感觉一切都既熟悉又陌生。一草一木,每一栋教学楼在夜色中沉静的轮廓,都是熟悉的。陌生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身边这个人的身份,是从“我”跟“你”变成“我们”后,看待整个世界的全新视角。
上个学期,这条路他们也走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隔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礼貌距离。而现在,他们不再需要任何伪装。沈砚坦然地、紧紧地牵着江墨吟的手,走在人来人往的林荫道上。掌心温暖干燥,传递着安定的力量。
校园里向来以清冷孤高着称的摄影系男神,跟那个永远像小太阳一样阳光开朗的社科学院院花,手牵手,光明正大的走在一起。这画面本身,就足以在今晚的校园论坛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路过的学生们,投来的目光里混杂着惊讶好奇跟艳羡。窃窃私语声从他们身边拂过。
“快看!那不是沈砚和江墨吟吗?”
“我的天,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啥时候的事?”
“我就说他俩肯定有事!上次迎新晚会我就看出来了!”
面对这些注视和议论,江墨吟倒是坦然自若,甚至还有些小得意。她反手将沈砚的手握得更紧,下巴微微扬起,像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所有权。
而沈砚没理会周围任何声音。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旁女孩身上。他喜欢她这副有点小霸道、小骄傲的可爱的样子。他享受这种光明正大的亲密,享受这种被全世界见证的幸福,这感觉,是他前世从未体验过的幸福。
路过灯火通明的篮球场,里头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比赛。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与尖叫。江墨吟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她拉着沈砚停下脚步,饶有兴致的踮起脚尖往里看。
“哇!那个7号突破好厉害!”她看得起劲,眼睛亮晶晶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对沈砚:“说起来,你好像也很会打篮球,高中那会儿我看过。下次我们单挑啊?”
沈砚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像只斗志昂扬小兽的可爱的样子,低笑了声,点头:“好。”
他们一路笑着聊着,穿过喧闹的人群,来到那条通往女生宿舍,种满高大梧桐树的主路上。夜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路灯的光影透过树叶变得斑驳细碎。
这条路,沈砚上学期走过无数遍。但每一次,都是把她送到路口,然后停下脚步,克制的、隐忍的目送着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消失在宿舍楼那扇厚重大门后。每一次目送,都让他感到失落。
而这一次,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牵着她的手,陪她走完这最后一段路。他甚至可以在宿舍楼下拥抱她,亲吻她,看着她走进那扇门,然后满心欢喜的期待着第二天见面。
他沉浸在这份前所未有的巨大满足感中,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看着她沐浴在路灯下柔和明亮的侧脸。这一刻的画面,美好的像一帧精心拍摄的电影镜头,完美得不似真实。
然而,也正是这份极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完美与幸福,像一根尖锐的针,猛地刺破了他记忆的屏障。
当他们走到宿舍楼下那片开阔空地,沈砚的脚步毫无征兆的停住。
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直冲脑海。
前世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涌来,冲垮了他刚刚建立的幸福感。
他清晰记起一个场景。
那不是在泽江大学。
那是在澜湾市,他们共同长大的城市。
是前世他上大二时的寒假,一个阴冷、飘着小雪的下午。他刚因为毕业后是该考研还是该进国企的问题,跟父亲大吵了一架。沈国毅那句“你的那些爱好能当饭吃吗?人要活在现实里!”的呵斥,还言犹在耳。
他心情烦闷到极点,独自一人背着相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他走到那条他们高中时常逛的商业街,街上张灯结彩,满是新年的气息,反衬的他愈发孤独。
然后,就在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他看到了她。
看到了那个占据了他整个青春期所有秘密心事的女孩,江墨吟。
她穿着一件鲜艳的红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在灰蒙蒙的冬日街景里,像一团火焰。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他记得,那是她读体育学院的同学,也是她当时的男朋友。
那个男生笑着,把一杯热奶茶递到她手里,又极其自然的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而她,仰着头,对他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明亮灿烂,充满感染力。
那一瞬,沈砚感觉全身血液都凝固。
他下意识的,做出那个他后来悔恨了无数次的动作——他猛的转身,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狼狈的躲进旁边一个狭窄巷子。
他靠在冰冷布满青苔的墙壁上,心脏狂跳不止。他不敢再看,却又控制不住的,从巷口探出半个头,偷偷的、贪婪的注视着那个他求而不得的遥远世界。
他看到那个男生亲昵的揽住她的肩膀,两人笑着,低语着,并肩走远,消失在街角拥挤的人潮里。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上一眼。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曾出现在那里。
他像一个卑微见不得光的偷窥者,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窥视着本不属于他的阳光。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卑感将他彻底淹没。他清楚意识到,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她有她的阳光大道,有她身边那个能和她并肩而立的人。而他,只有一个不被家人支持的虚无缥缈的摄影梦,跟一个早已被规划好的,通往国企的灰色未来。
他拿什么去走向她?他凭什么,能站在那团火焰的旁边?
阴冷巷子里狼狈的自己,跟她身边那个分享奶茶、意气风发的男生,形成无比残酷的对比。
那个孤独、被悔恨自卑淹没的下午,成了他整个青春,乃至整个人生,最大的无法弥补的遗憾之一。它不是因为错过而遗憾,而是因为怯懦。因为他连一次光明正大,哪怕只是作为老同学的偶遇和问候,都不敢去面对。
前世的悔恨,与今生的幸福,在此刻,形成无比强烈、强烈的对比让他痛苦不堪。
害怕再次失去她的巨大恐惧淹没了他。
“沈砚?你怎么了?你的手好冰……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江墨吟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脚步,关切的看着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她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然而,就在她温热的手指触碰到他冰冷皮肤的瞬间,他猛的转过身,在江墨吟错愕的目光中,狠狠的、用力的把她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后怕,是压抑了两世的浓烈情感,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她无法呼吸。
“怎么了?沈砚!你弄疼我了……”江墨吟被他突如其来又激烈的情绪吓到,在他坚实的怀抱里挣扎着,轻声问。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深深的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的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和心跳,呼吸着她发间那股熟悉的、清甜的洗发水香味。这真实的一切,才让他那颗因回忆而颤抖的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情感而沙哑、颤抖,他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太好了……你还在……”
“这一次……我终于抓住你了……”
“我不会……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江墨吟虽然不懂他话里那份跨越时空的深意,但她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此刻那份强烈的不安与珍视。她不再挣扎,也不再追问,只是伸出手,也紧紧的回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用自己坚定的心跳,安抚着他。
良久,过了很久,沈砚才缓缓的松开她。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担忧和关切的眼睛,看着她在路灯下柔和的脸庞,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无比珍存的微笑。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的、眷恋的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无比深沉温柔。
他再也不会躲在那个阴冷的巷子里了。他要光明正大的,站在她的身边,牵着她的手,站在全世界的阳光下。
他在心中,用尽了全部力气,对自己,也对她,无声的说: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