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陶教授办公室出来，沈砚的脚步依旧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漂浮感。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瑰丽的晚霞。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他独自一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让他那因兴奋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导演系，方启明教授，电影语言......
这些在今天之前还无比遥远的词语，此刻却像一颗颗投进他平静生活里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名为“未来”与“可能”的涟漪。
不可否认，他的内心激动，充满期待。
方教授那番深刻的点评，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那份潜藏在骨子里的叙事冲动，或许能在另一个更广阔的领域得到更酣畅淋漓的释放。
但同时，一丝不安与惶恐也也涌上心头。
那是一个全新的，完全陌生的领域。
他虽然对电影有着浓厚的兴趣，但所有的了解都仅限于一个普通影迷的范畴。对于导演这门专业背后那套复杂而系统的理论体系和工业流程，他几乎一无所知。
他真的可以吗？
他真的能在摄影这条道路之外，走上一条全新的道路吗？
这种对未知的迷茫，让他下意识想到一个人。
那个总能在他最困惑的时候一语点醒他的，他的女孩。
他拿出手机，熟练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沈砚”：下课了吗？晚上有空？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江墨吟”：刚从图书馆出来，正准备去吃饭。怎么了？听你的语气，好像有心事？
不愧是学心理学的，她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沈砚”：嗯。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
“江墨吟”：好。那……老地方见？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太多心照不宣的“老地方”。
而这一次，沈砚却回复道：
“沈砚”：不了。来艺术学院的露天剧场吧，我在那里等你。
艺术学院的露天剧场，是校园里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半圆形的阶梯式观众席，围绕一个不算大的舞台。平时这里除了偶尔有话剧社的学生来排练，大部分时间都空无一人，显得有些落寞。
当江墨吟找到这里的时候，沈砚正一个人静静坐在观众席最高处的那排石阶上。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风景，只是看着脚下那个空无一人的舞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
夜色下，他的眼神比平时更复杂深邃。
“来啦。”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墨吟在他身边坐下，将手里的奶茶递给他一杯。
“怎么了？”她开门见山问，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像我们那位刚刚斩获金奖，春风得意的大摄影师啊。”
沈砚被她俏皮的调侃逗得笑了笑。
他没有卖关子，将傍晚在陶教授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江墨吟。
从方启明教授的出现，到他对《回响》那番深刻的解读，再到最后，那个让他始料未及的旁听导演系课程的邀请。
江墨吟安静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中途的了然，最后变成一种发自内心的巨大喜悦与骄傲。
“所以，”沈砚说完，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他像个在十字路口迷茫的孩子，将这个重要的问题交到了她的手上。
江墨吟看着他脸上那份罕见的迷茫，忽然笑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
“沈砚，你还记得吗？我报到那天，你问我，为什么放弃了岱海体院，选择了泽大。”
沈砚一愣，点了点头。
“我当时告诉你，因为我不想只在跑道上跑一辈子，我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江墨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
“其实，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你。”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那只因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用温柔而坚定的语气，继续道：
“沈砚，你有没有想过，从本质上来说，你一直都不是一个纯粹的‘摄影师’。”
“你是一个‘叙事者’。”
“无论是在风情街，用镜头捕捉那些路人的‘决定性瞬间’；还是在苍海镇，为我拍下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日常；亦或是在《回响》里，构建那个充满了宿命与救赎的宏大故事……”
“你真正在做的，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拍照’，而是在‘讲述’。”
“你渴望着用你的镜头，去讲述你看到的故事，去表达你内心的情感。这才是你所有创作的最核心的驱动力。”
这番话，让他心中的迷雾豁然开朗。
是啊。
叙事者。
他从未想过可以用这样一个词来定义自己。
但江墨吟的分析，却是如此的一针见血。
“所以，”江墨吟的目光愈发清亮，她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顾虑与不安，“从摄影到导演，对你而言，这根本就不是‘转行’，更不是什么‘从零开始’。”
“这只是你作为一名‘叙事者’，为了更好地讲述你的故事，而选择的一种全新的‘媒介’和‘语言’。”
“这甚至不是一个选择，这是你的天赋，在指引着你，走向一条更适合你，也更广阔的道路。”
“这是一个自然而然会发生的结果。”
她说完，安静看着他，等待他的消化。
沈砚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总能轻易看穿他所有伪装，读懂他所有心事的女孩。
他心中一暖，充满了感激。
他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惶恐，在她这番条理清晰又充满力量的分析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是啊。
他怕什么呢？
他只是，要去学一门新的语言，然后，用这门语言，去讲述那个，只属于他和她的，最宏大的故事。
“我明白了。”
许久，沈砚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抬起头，看着身旁的江墨吟，眼中重新燃起了创作的激情。
他反手，用力回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谢谢你，墨吟。”
谢谢你，为我拨开迷雾，让我看到了，一片全新的，更壮丽的风景。
江墨吟看着他眼中重燃的光芒，笑得眉眼弯弯。
“那……为了庆祝我们的大导演即将开启全新的艺术人生，”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提议道，“我们是不是，也该把另一件‘正事’，提上日程了？”
“嗯？”沈砚一愣。
“校园歌手大赛呀！”江墨吟理所当然说，“我可还记着呢，某人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唱一首‘只属于我们的歌’呢。”
“这可是我们大导演的‘处女秀’，可不能搞砸了。”
听着她那充满调侃的语气，沈砚脸上的神情彻底放松。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狡黠又充满期待的光，心里一软。
“好。”他笑着点头，“那……就让我们一起，为这个舞台，拉开序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