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盛,袖中残纸边缘刺肤的触感已淡,萧锦宁脚步未停,沿着青石小径往偏殿方向走去。晨光斜照,海棠花瓣沾在肩头,她伸手拂去,指尖微顿——臂弯一空,阿雪不见了。
她目光一凝,循着那道银影望去,只见白狐已跃下台阶,贴地疾奔,直冲御苑西侧而去。它左耳那道月牙形疤痕在日光下泛出浅蓝光泽,鼻尖微动,似嗅到了什么异样气息。
萧锦宁不动声色,放慢脚步,借花树掩映悄然跟上。宫人往来清扫,并未察觉异常。阿雪停在一处废弃角门旁,那里原是旧年运炭通道,如今封死多年,只留一道排水沟口,杂草丛生。它前爪扒开泥壁,从缝隙中叼出一物——油布包裹,四寸见方,外层以普通火漆封缄,其上隐约可见“盐铁司南仓”五字刻痕。
她蹲身接过,指尖轻抚油布,质地厚韧,防水防潮,非寻常文书所用。阿雪伏在一旁,喘息略重,鼻尖沾着湿泥,尾巴却仍警惕地卷起,显然方才追踪耗力不小。
“辛苦你了。”她低声说,将密函收入袖袋,转身折返偏殿。
偏殿是她暂居之所,原为东宫侍读歇息之处,陈设简朴。进门后她先合上门闩,又从药囊取出一小撮安神香点燃,置于窗下铜炉内。香气弥漫开来,可遮掩灵泉水的气息。她坐于案前,取出银针一支,细长如发,针尖微弯,蘸取玲珑墟中灵泉一滴,轻轻点在火漆接缝处。
灵泉水遇胶即化,不伤外皮。片刻后,内层幽蓝色火漆悄然软化,露出下方另一枚印记——反文“渊”字,与五皇子腰间玉佩纹路一致。她眼神微冷,小心启封,展开其中半幅账册抄录。
墨迹潦草,但条目清晰:
“扬州盐引三十万斤,分六批转运;
经手人:王掌柜(三河口码头挂单);
路线:运河—清江浦—通州—入京西仓;
押运:黑衣队十二人,每批配铁箱三口;
接货人:府邸后巷老周,戌时交割。”
末尾盖印正是那枚“渊”字反文玉印,印泥呈暗紫色,不同于官印朱砂,显系私制。
她放下纸页,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张旧舆图摊开于案。这是前世太医署巡诊时所用,标注详尽。她以指尖沿运河北推,自扬州始,经高邮、淮安、徐州,至通州入京畿,全程水路畅通。而“三河口”位于清江浦下游十里,乃漕运要冲,商船交汇之地,最宜暗中换货。
再细看账册内容,三十万斤盐引约合官价白银九千两,若私售于民间,则可获利三倍以上。且此非一次行为,账面注明“第六批”,意味着此前已有五批顺利入京。如此规模,绝非个别贪吏所能运作,必有朝中权贵撑腰,地方官默许,漕帮配合,层层打通关节。
她闭目片刻,默念“谁在操控私盐?”,随即运转“心镜通”。脑海中浮现出断续画面:数名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在夜色中搬运木箱,箱底渗出白色颗粒;一人低语:“这批货要赶在冬祭前入京,五爷说了,误了时辰拿你是问。”另一人应道:“放心,老周已在西仓备好骡车,只等换牌就行。”
画面模糊,无法辨识面容,但语气熟稔,显系惯常行事。她睁开眼,呼吸平稳,心中已有判断——这不是偶然走私,而是一条长期运行的私盐通道,背后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甚至已渗透进仓储系统。
她提笔取来一张空白笺纸,开始记录线索:
一、运输节点:三河口为集散地,推测设有隐秘中转仓;
二、入京路径:走西仓,说明有人篡改入库单据;
三、接应人员:老周,极可能为五皇子府旧仆或买通的仓吏;
四、资金流向:未见账目,但扬州王掌柜必为中间掮客,或可顺藤摸瓜。
写罢,她将笺纸折好,藏入发髻夹层。随即从玲珑墟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内盛噬金蚁幼虫,尚未成型,需以七星海棠喂养七日方可使用。她并不急于行动,此刻证据虽确凿,但若贸然上报,恐惊动幕后之人,反使网络转移,百姓仍将承受盐价暴涨之苦。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阳光洒入,照在案上密函一角。阿雪悄无声息跃上脚边软垫,蜷成一团,银毛微微起伏,鼻息渐稳,显是疲惫至极。它左耳疤痕隐隐发烫,那是追踪毒物或隐秘之物后的余症,需静养一日方能恢复。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轻抚其背,动作极轻。这小东西不懂人心险恶,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嗅出危机。前世枯井之中,若非它拼死咬断绑绳,她早已命丧黄泉。今生随空间重生,虽不能言,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她。
她收回手,站直身子,望向院外。远处传来巡宫太监的报时声:“巳时三刻,风和日丽。”
她知道,不能再等。
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样式古旧,正面无字,背面刻有“药”字暗纹——这是她在太医署时发展的眼线信物,持牌者皆为底层医役或药童,散布各衙门,专司传递消息。她以指甲在铜牌边缘划出三道短痕,代表“紧急查证”,而后唤来心腹宫女,令其送往城南药铺交接。
另写一道密令,仅八字:“查三河口王掌柜,速报。”封入蜡丸,交由飞鸽传书,目的地为运河沿线她布下的一个暗哨据点。
布置完毕,她重新坐下,将密函原件收入玲珑墟石室阁中,与先前所得通敌残信并列存放。空间内灵气流转,灵泉汩汩,薄田之上,竹毒草已长至三寸高,叶片泛青带紫,正是制幻雾的好材料。她略作查看,确认一切如常。
此时阿雪在垫上翻了个身,尾巴轻轻卷住她的鞋带,依旧沉睡。它鼻尖还沾着泥土,毛发凌乱,显见方才扒挖用力过甚。她未叫醒它,只将一件旧披风轻轻盖在它身上。
她坐在案前,双手交叠,目光落在窗外一片飘过的云影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静的决意。
私盐一事,祸及民生,动摇国本。既然撞入她手中,便不容姑息。她不急出手,只待线索织网成形,届时一击必中,不留余患。
偏殿内香烟袅袅,案上纸笔齐整,铜炉中安神香燃至一半,灰白分明。她起身吹灭残火,防止香气过浓引人疑窦。
门外脚步声近,是宫女回报:“药铺信使已出宫,鸽子也放了。”
她点头,声音平静:“知道了。”
宫女退下后,她重新落座,从袖中取出那枚鎏金骨扇——昨夜齐珩所托,尚未送至掌印太监处。她将其置于案角,暂未处理。眼下之事更为紧要。
她最后看了一遍舆图,确认三河口位置无误,又在脑中推演整个运输流程:扬州出货→运至三河口→换船北上→通州靠岸→伪装成官盐入西仓→由“老周”接应转运至五皇子府地下库房。
每一步都有漏洞,但她只需抓住一点——接货人老周。只要抓到此人,便可顺藤摸瓜,直捣黄龙。
她将地图收起,站起身来。鸦青长衫未换,发间毒针簪依旧别在原处,未动分毫。
阿雪仍在沉睡,呼吸均匀。她未惊扰它,只低声说了一句:“等你醒了,还有事要做。”
说完,她走向门边,伸手握住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