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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1章 新婢入宫
    李孝的“诚意”以画卷密信的方式呈上,李贞的“欣慰”以古砚口谕的形式回赐。这场伯侄之间不动声色的交锋,似乎暂时落下帷幕,至少在明面上,维持住了“皇叔慈爱,侄儿恭顺”的体面。

    淮安郡王府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前些日子的盘查和郑三的“意外”落水从未发生。李孝更加深居简出,除了偶尔进宫向两位太后请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中读书作画,与翰林杜恒探讨学问,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宫中因“南山散人”和靛蓝线头而起的紧张气氛,也随着钟离葬身火海、线索暂时中断而稍缓,但武媚娘和慕容婉布下的网并未撤去,反而收得更紧。只是这一切,都被掩盖在宫廷日常的繁华与琐碎之下。

    四月暮春,丽景轩传来消息,吐蕃尺尊公主顺利产下一子。生产过程有些波折,但终究母子平安。

    李贞为其子赐名“李展”,取“大展宏图”之意,亦有安抚吐蕃、展现唐蕃亲善的用意。这是李贞的第十一子,也是尺尊公主在异国他乡获得的珍贵依靠。

    消息传出,各宫反应不一。立政殿第一时间送去了丰厚的贺礼,武媚娘亲自挑选了长命锁、金项圈、各色精致绸缎,还有一支百年老参,并派了得力的嬷嬷前去帮衬。

    金明珠带着李毅前去探望,送上了自己亲手绣的虎头帽和一对小巧的金手镯,她看着尺尊公主产后虚弱却满足的脸,以及襁褓中那红皱的小小婴孩,心中感同身受,真诚地道贺。

    高慧姬也让人送去了适合产妇的滋补药材和自己儿子李穆用过的、质地柔软的襁褓布料。就连新入府的苗婉晴、张玉莲等人,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也都按规矩备了礼送去。

    尺尊公主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上,看着络绎不绝送来的贺礼,听着内侍宫女们念着各宫娘娘的祝词,苍白疲惫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有初为人母的喜悦,有远离故土的乡愁,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对这一份份或真心或客套的“温暖”的些微触动。至少,在这深深宫苑里,她的孩子平安降临,得到了承认和祝福。

    她费力地侧过头,看着身旁熟睡的儿子,用吐蕃语低低哼起一首古老的、来自逻些河谷的催眠曲。

    就在李展满月后不久,高慧姬兄长高舍鸡从安东都护府精心挑选、历经数月跋涉送来的两名高句丽婢女,终于抵达洛阳,通过了层层核查,被引至立政殿,由武媚娘亲自过目。

    两名女子皆二十出头年纪,穿着素净的靛蓝色高句丽式衣裙,梳着简单的发髻,低眉顺眼地跪在殿中。一名身量略高,容长脸儿,肤色微深,眉眼沉静,名唤阿肃;另一名娇小些,圆脸,眼睛灵动,名唤阿璃。

    武媚娘端坐上位,慢慢喝着茶,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慕容婉侍立在一旁,手中拿着这两人的详细身契和一路关防文书。

    “抬起头来。”武媚娘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

    两人依言微微抬头,仍垂着眼帘,不敢直视。

    “家是平壤附近的?”

    “回王妃娘娘,是。奴婢们原是平壤城西三十里李村的。”回话的是阿肃,声音平直,略带高句丽口音,但汉话说得清楚。

    “家中还有何人?”

    阿肃答道:“奴婢父母早亡,只有一兄,多年前随大军征战时没了消息。阿璃是奴婢姨家表妹,她父母也死于兵乱。” 阿璃在一旁轻轻点头,眼圈微红。

    武媚娘又问了些高句丽旧地的风物、习俗,甚至问到平壤城内几处有名的寺庙和集市。

    两人对答如流,提及故乡物事时,眼中自然流露出哀伤与怀念,不似作伪。尤其说到一种高句丽春日特有的、用来做糕点的“杜鹃花”时,阿璃还小声补充了采摘和腌制的方法,细节生动。

    武媚娘仔细听着,偶尔与慕容婉交换一个眼神。慕容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核查无误,沿途护送之人也回报二人言行规矩,无异常接触。

    “既是高夫人故国旧人,千里迢迢而来,着实不易。”武媚娘语气缓和了些,“高夫人产后需要贴心人伺候,你们便去她身边吧。好生伺候,守宫里的规矩,便是你们的造化。”

    两人连忙叩首:“谢王妃娘娘恩典,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违。”

    “去吧。”武媚娘摆摆手,对身旁女官道,“带她们去高夫人处。告诉高夫人,人我见过了,看着是妥帖的。既是她故乡旧人,让她好生待之。但宫规森严,要时时提点,莫要行差踏错。”

    “是。”

    高慧姬早已在殿中等候多时。当看到两名穿着故乡服饰的女子跟着女官走进来时,她忍不住站起身,眼眶瞬间就湿了。

    尽管离家多年,尽管家族早已融入大唐,但血脉里的那份牵连,在见到故乡来人时,依旧汹涌。阿肃和阿璃见到高慧姬,也是激动不已,按照高句丽旧礼下拜,口称“夫人”,声音哽咽。

    挥退旁人,只留下心腹侍女秀妍,高慧姬让两人坐下,细细问起故乡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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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肃和阿璃一一说了,多是些零碎消息,哪条街变了样子,哪家老人过世了,哪种旧时的吃食现在还有人做……言语间满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高慧姬听着,时而落泪,时而微笑,积压多年的乡愁,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慰藉。

    “兄长信中说,你们一个擅女红,一个通药膳?”高慧姬擦了擦眼角,问道。

    阿肃点头:“是。奴婢母亲原是平壤宫里尚服局的绣娘,奴婢跟着学了些皮毛。阿璃的祖母是乡间巫医,懂得些草药调理之法,尤其擅长药膳。”

    阿璃也忙道:“夫人产后需要精心调养,奴婢来之前,高都督特意吩咐,让奴婢好好为您调理。奴婢看夫人气色,似是有些血虚之症,夜间是否多梦易醒?奴婢明日便去尚药局看看药材,给您配些温和补益的汤水。”

    高慧姬产后确实有些精力不济,睡眠不稳,闻言欣然:“那便有劳你了。秀妍,你协助阿璃,需要什么,只管去领,记在我的份例上。”

    “是,夫人。”秀妍应下,暗暗打量这两个新来的同乡。阿肃话不多,但手脚利落,眼神沉稳;阿璃则活泼些,嘴也甜,很快就把丽正殿的几个小宫女逗笑了,对高慧姬更是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阿璃开的药膳方子果然温和,用了黄芪、当归、枸杞等常见药材,又加了少许高句丽特有的、味道清甜的“五味子”和“沙参”,说是安神补气。高慧姬服用几日后,觉得睡眠踏实了些,精神也见好,对阿璃更添信任。

    过了几日,阿肃默默取出一个包裹得仔细的布包,在高慧姬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幅绣品。白色的素绫底子,上面用各色丝线绣着一幅雪景图。

    画面中央是覆雪的王宫建筑,飞檐斗拱,依稀能辨出是高句丽旧宫样式,宫墙逶迤,远处山峦叠嶂,亦是一片苍茫。近处有枯树寒枝,枝头积雪,树下似乎有个小小的人影,背影伶仃。

    绣工极为精湛,用了高句丽几乎失传的“双面三异绣”技法,正面看是雪景,变换角度,雪光的明暗竟有所不同,那宫墙的砖石纹理、树枝的皴裂,都栩栩如生,而树下人影的衣袂,仿佛随风微动。

    整幅绣品意境凄清寥落,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精细之美。

    “这是……”高慧姬呼吸一滞。

    阿肃跪下,双手将绣品捧过头顶,声音低沉:“这是奴婢的母亲……临终前绣完的。她原是王宫绣娘,国破后……心心念念,便是故国宫殿。

    她说,夫人是高贵的王女,流落在外,定然思乡。让奴婢若能见到夫人,便将此物献上,也算……也算魂归故里。” 说到最后,语带哽咽。

    高慧姬颤抖着手,接过绣品。指尖抚过那冰冷的丝线,触感却灼热。她仿佛能透过这精细的针脚,看到母亲口中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华丽宫殿,看到那些在战火与时光中湮灭的过往。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绣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秀妍在一旁看着,也觉心酸,想劝慰,又不知如何开口。

    高慧姬就这样对着绣品看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秀妍点亮灯烛,轻声道:“夫人,夜深了,奴婢先把这绣品收起来吧?”

    高慧姬缓缓摇头,声音沙哑:“不……就挂在那里吧。” 她指着寝殿内对着床榻的一面空墙,“让我……记得自己从何处来。”

    秀妍依言,和阿肃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绣品挂好。昏黄的烛光下,雪夜王宫更显寂寥苍凉。

    高慧姬躺在床上,望着那幅绣,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高句丽语,低低哼唱起一首古老的、母亲曾在她幼时哼唱过的歌谣,曲调哀婉,在寂静的殿中幽幽回荡。

    数日后,金明珠带着李毅过来串门。李毅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咿咿呀呀地指着殿内新奇的东西。金明珠如今看账本略有心得,与高慧姬也更亲近些,时常过来坐坐,说说孩子,也请教些账目上的问题。

    她一进殿,就被墙上那幅巨大的绣品吸引了目光。

    “哎呀,这是……”金明珠走近细看,不由得惊叹,“好精致的绣工!这雪,这宫殿,简直像真的一样!呀,这角度一变,光线好像也不同了?这是什么绣法?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双面绣!”

    高慧姬让秀妍端来茶点,微笑道:“是阿肃的母亲留下的遗物,高句丽旧宫的雪景。用的是我故乡一种近乎失传的技法,叫‘双面三异绣’,我也是小时候见过几次。”

    “真是传世之宝。”金明珠由衷赞道,目光流连在绣品上,尤其是那树下伶仃的背影,“只是这意境,太过孤清了些,看得人心里发酸。挂在这里,姐姐夜里看了,岂不伤怀?”

    “无妨。”高慧姬淡淡一笑,抚摸着依偎在她怀里的李穆,“看看也好,记得根在哪里。如今我有穆儿,有殿下眷顾,有姐妹们相伴,日子是暖的。只是这故国……终究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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