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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2章 顺阳王府
    洛阳的秋天,皇城的喧嚣与更迭,被厚厚的宫墙隔绝在外。上阳宫这座曾经也繁华过的宫苑,如今门庭冷落,寂静得能听见落叶拂过青石地面的细微声响。

    宫门匾额上“顺阳王府”四个新漆的金字,在秋日寡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曾经的皇帝,如今的顺阳王李孝,就住在这里。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临湖的一处偏殿里。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榻,一案一椅,一架书,一副棋盘。案上那副棋盘是乳白色的玉石质地,边缘已摩挲得温润,那是他十岁生辰时,皇叔李贞所赐。

    如今,棋盘对面总是空的,他只能自己执黑又执白,左手与右手对弈。落子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清脆,孤寂。

    他下得很慢,有时捏着一颗棋子,对着纵横十九道,能看上半个时辰。目光不是在看棋,而是穿过了棋盘,不知落向何处。

    窗外庭院里,那几株老梧桐的叶子黄了,一片,两片,不疾不徐地飘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也无人打扫。他就那么看着,从晨光熹微,看到日影西斜。

    贴身伺候的两个小宦官,是内侍省新派来的,面容生疏,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畏惧和一丝疏离。他们不敢多话,只是按时送来三餐、茶水,更换炭盆。

    饭菜是按亲王例制备的,不算差,四菜一汤,有时还有点心和时令果子。但李孝吃得很少,筷子在碗碟间拨动几下,便停了箸。

    他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亲王常服,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色是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鬓角竟已隐约可见几缕刺眼的白发。

    每日午后,会有一个固定的访客。帝师杜恒,那个曾经教导他经史子集、帝王心术的年轻翰林,如今成了这上阳宫里,他与外界仅存的、有规律的联结。

    杜恒是自己向太上皇李贞请罪的。在顺阳王府的牌匾挂上的第三天,他便跪在了庆福宫书房外,自陈“教导无方,有负先帝与太上皇所托,致使顺阳王行差踏错,恳请治罪”。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文士袍,背挺得笔直,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沉痛与自责。

    李贞在书房里见了这位年轻的帝师。杜恒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俊,因常年埋头书卷,身形有些单薄,但眼神清亮。

    他原是大儒之后,学问扎实,尤精《春秋》和史论,因性情耿介、不喜钻营,在翰林院坐了多年冷板凳,直到被选为当时还是太子的李孝的讲师之一。

    “罪在臣未能及时洞察顺阳王心绪,未能以正道规劝,致有今日之祸。”杜恒伏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李贞看了他许久,才缓缓道:“起来吧。孝儿走到那一步,是他自己心魔作祟,也是朕……是我这个做叔叔的,或许逼得太紧,或许又放得太宽。与你一个教书的先生,有多大干系?”

    杜恒抬起头,脸上露出愕然,随即是更深的愧色:“太上皇宽仁,然臣身为师者,未能防微杜渐,便是失职。”

    李贞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罢了。你能来请罪,足见心性。孝儿如今……心境想必不佳。他自幼受你教导,对你尚存几分亲近。

    你便依旧去上阳宫吧,一则,继续教他些诗书礼乐,磨磨心性;二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杜恒,“也是替朕,看看他。”

    这话里的意味,杜恒听懂了。是教导,也是监视,或许,还带着一丝不易言说的、对侄子境遇的复杂心绪与安抚。

    他再次深深叩首:“臣,遵旨。必当尽心竭力,引导顺阳王修身养性,并将府中情形,如实禀报。”

    于是,杜恒便每日午后,准时出现在上阳宫那扇沉重的朱红侧门前。

    他提着一个简单的书篮,里面装着《论语》、《诗经》,有时是《史记》或《汉书》,还有一副他自己用的普通木制棋盘。守门的禁军验过腰牌,无声地放行。

    起初,李孝对他极为抗拒。杜恒行礼,他视而不见;杜恒授课,他望着窗外发呆;杜恒摆开棋盘,他拂袖将棋子扫落一地。

    “出去。”李孝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屈辱,“朕……我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你。”

    杜恒默默将散落的棋子一颗颗捡起,放回棋罐,动作不疾不徐。

    他重新坐好,也不看李孝,自顾自翻开带来的《春秋》,用他那平和的、带点南方口音的官话,开始诵读讲解,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授课。

    “……郑伯克段于鄢。书曰‘郑伯’,讥失教也……”

    李孝捂住耳朵,背过身去。

    杜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持续,在寂静的殿宇中回荡。他讲《春秋》的微言大义,讲《史记》的兴衰更替,讲《汉书》的治乱得失。

    他不评价当下,不提及任何与“谋逆”、“废立”相关的人和事,只是讲着古书上的道理,历史上的故事。

    日复一日。

    李孝的抗拒,在杜恒这种近乎顽固的平静面前,渐渐失去了力量。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他开始不再驱赶杜恒,只是依旧沉默,偶尔在杜恒讲到某处时,眼神会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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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杜恒讲到汉初七国之乱,讲到那些起兵失败的诸侯王下场时;讲到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牵连甚广,父子相疑时;讲到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力,天下皆反时……

    李孝捏着棋子的手,会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颤抖。他眼中会闪过极为复杂的光芒,有痛楚,有恐惧,有一丝了悟,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

    他开始重新拾起棋子,与杜恒对弈。棋风却大变,从前那个锐意进取、喜好冒险搏杀的李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保守、甚至有些畏缩的棋路。

    他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常常在占据优势时不敢果断出击,最终被杜恒稳健地反超,或者形成无奈的官子细棋。

    “王爷,此际若于‘三三’点入,或可一举奠定胜势。”有一日,杜恒指着棋盘一角,轻声提醒。

    李孝盯着那个位置,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最终,他摇了摇头,将棋子下在了另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算了,”他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疲惫,“能守得住眼前这些,便不错了。何苦……再去搏那未见分晓的胜负。”

    杜恒心中暗叹,不再多言。他知道,李孝被困住的,不仅是这座宫殿,更是他自己的心。

    杜恒有时也会带来一些外界无关痛痒的消息。

    不是说太上皇又去视察了洛水河堤,就是讲洛阳城里新开了家波斯胡商的铺子,卖的玻璃器皿晶莹剔透;或者说陛下李弘今日在朝会上,就某地水患的赈济章程,问了户部柳尚书好几个问题。

    李孝通常是默默听着,不置一词。只有在杜恒提到“陛下”如何如何时,他的嘴角会几不可见地抽搐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天气渐渐凉了,秋雨也多了起来。这一日,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敲打着殿外的芭蕉叶,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李孝没有下棋,也没有看书,只是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庭中那一池开始凋残的荷叶。

    雨水顺着飞檐滴落,在他面前连成一片透明的水帘。

    杜恒抱着一件外袍,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李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老师……”

    杜恒微微一怔。李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他了。

    “你说……”李孝依旧望着雨幕,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若朕当初……不,若我当初,只听皇叔的,安心做个富贵闲王,今日是否也能在这雨中,心安理得地赏这一院残荷?

    或许,还能煮一壶茶,听老师讲讲《庄子》里的逍遥?”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愤怒和偏执,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惘然。

    杜恒喉头滚动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是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件厚实的棉布外袍,轻轻披在了李孝略显单薄的肩头。

    “天凉,王爷仔细身子。”他只能这么说。

    李孝没有拒绝,任由那带着杜恒体温的外袍落在肩上。他依旧站着,看着雨打残荷,直到暮色四合,殿内不得不点起灯烛。

    杜恒告退时,李孝忽然叫住他:“老师明日来,带本《庄子》吧。”

    “是。”杜恒躬身应下。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枯坐、对弈、读书、望景中,缓缓流淌。李孝似乎真的“静”下来了,不再摔东西,不再歇斯底里,只是越发沉默,越发消瘦。

    负责监视的慕容婉定期将情况写成密报,送到李贞案头。

    李贞每次看完,都只是提笔批上同样的几个字:“衣食按制,医药莫缺。”再无更多言语。

    他不再需要为这些事劳神。

    朝政有内阁处理,新帝李弘也日渐进入角色。

    他这个太上皇,似乎真的清闲了下来。除了偶尔召见阁臣垂询大事,批阅一些最重要的奏报,他将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后宫,留给了自己的妃嫔和儿女们。

    庆福宫后苑,秋色正好。李贞陪着身怀六甲的武媚娘在湖边散步,听她说着后宫的一些琐事,眉眼间是难得的放松。柳如云肚子也已显怀,但仍坚持每日去政事堂处理公务,李贞有时会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补汤给她送去。

    赵敏挺着大肚子,还念念不忘兵部武库司新呈上来的弩机改良图纸,被李贞好说歹说劝着多休息。高慧姬带着四岁的李穆在园子里扑蝴蝶,孩子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

    金山公主生的李骏,和龟兹雪莲生的李哲,两个十岁的小子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研究李贞给他们做的那个简易“望远镜”,对着树上的鸟窝比划。

    长女李安宁已经十六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正在凉亭里教几个弟弟妹妹画画,温言细语,很有长姐风范。

    李贞负手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幕,脸上露出平和的笑意。这种寻常人家的温馨,是他过去许多年里,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和繁重国事中,难得享受的片刻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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