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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6章 革命的基础
    汴州的暗流在狄仁杰的案头交织,而千里之外的洛阳,另一场静默的变革正在悄然发生。

    

    城西的“电学研究坊”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酸味和金属的气息。

    

    这里与将作监那些叮当作响的工坊不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偶尔液体轻微的滋滋声,或是陆文远低声与助手交流的简短语句。

    

    长条实验桌上,排列着数十个陶罐改良而成的“伏打电堆”,铜片与锌片在稀硫酸中被麻布隔开,通过铜线串联,构成了一个相对稳定且可观的电源。

    

    桌子中央,几个特制的敞口陶槽里盛放着不同颜色的溶液,槽底浸着粗制的金属片作为阳极,槽中悬挂着打磨光滑的薄铜片或铁片作为阴极,导线从电堆引出,连接其上。

    

    李安宁公主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手上戴着一副轻薄的小羊皮手套,正专注地看着其中一个盛有蓝色硫酸铜溶液的陶槽。她乌黑的秀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也顾不得整理。

    

    陆文远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炭笔和本子,时不时记录着什么。两人都穿着耐脏的深色细麻布袍子,乍一看,与坊内的工匠学徒无异。

    

    “电压稳定,可以开始第二阶段。”陆文远检查了所有连接点,声音平静。

    

    李安宁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一个闸刀似的简陋铜片开关轻轻合上。

    

    滋滋……

    

    轻微的声响从几个电解槽中传出。盛有硫酸铜溶液的槽中,阴极铜片上开始有细密的红色物质缓慢而坚定地析出、附着。

    

    另一个槽中,硫酸锌溶液里的阴极铁片上,也出现了灰白色的沉积物。过程缓慢,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变化,但每隔一段时间对比,就能发现阴极片上覆盖的金属层在增厚。

    

    “成了!”一个年轻助手忍不住低呼一声,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

    

    李安宁的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辰,她紧紧抿着嘴唇,生怕打扰这安静而神奇的“生长”。

    

    陆文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颤抖,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他已经记录下了开始的时间、每个电堆的串联数量、溶液浓度、以及初始电极的重量。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尝试电解。之前用食盐水、稀硫酸,得到过奇怪的气体,也摸索出许多失败的经验。但将这项技术用于提纯金属,尤其是直接从矿物盐溶液中提取相对纯净的金属,还是第一次系统性的、有明确目的的尝试。

    

    等待是漫长的。期间,陆文远不断检查电堆的状态,更换部分酸液耗尽的单元。李安宁则小心地用玻璃棒搅动溶液,防止浓度不均,或观察析出物的状态。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蒸腾的淡淡酸雾中形成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又仿佛在随着那缓慢沉积的金属一起流淌。

    

    足足过了两个多时辰。

    

    “时间到。”陆文远沉声道,随即断开了开关。

    

    李安宁迫不及待地,却又极其小心地用特制的铜镊子,将那片作为阴极的薄铜片从硫酸铜溶液中取了出来。

    

    清水缓缓冲洗掉表面附着的溶液,一片鲜艳的、带着独特金属光泽的红铜呈现在众人面前。与作为阳极的那片粗糙的、含有杂质的粗铜相比,这片在阴极上“生长”出来的铜,色泽更加纯正、均匀,表面光滑。

    

    陆文远接过铜片,用软布轻轻吸干水分,放到一架自制的、极其精巧的等臂天平一端。另一端放上同等大小的标准纯铜砝码。

    

    天平微微晃动,最终几乎平衡。他又拿起一片用传统“百炼法”反复提纯的精铜片放在另一边对比,电解铜片的色泽似乎更为鲜亮润泽。

    

    “密度略高于市售精铜,杂质应更少。”

    

    陆文远下了初步判断。他又拿起另一片从硫酸锌溶液中得到的、沉积在铁片上的灰白色金属,小心刮下一些粉末,进行灼烧等简单测试。“此物……性质似锌,但更活泼。”

    

    李安宁已经跑到另一个实验台,那里摆放着工学院刚刚试制出的几件新型航海罗盘和简易测量仪器的零件。

    

    她拿起一个需要极高精度和耐磨性的黄铜小轴承,又看看那片电解红铜,脑中飞快地比较着。

    

    “陆郎,若是用此法提纯的铜来铸造这些精密部件,或者与其他电解所得金属配成合金,是否性能更优?至少,成分均匀,杂质可控。”

    

    陆文远走过来,仔细查看那些零件,思索片刻:“理论可行。传统冶炼,矿石成分不一,匠人经验至关重要,成品性能难免波动。

    

    此法若成,可得成分稳定之材,对精密器物,尤其是军中火器、观瞄器具,或许大有裨益。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十个陶罐电堆,“耗费不菲,产量极低。提纯这一小片铜,所耗酸液、铜板、工时,远超其价值。”

    

    “那就想办法让耗费降下来,产量提上去!”李安宁眼中充满挑战的光芒,“多试不同的矿石、不同的溶液配方、改进电堆!父皇常说,事在人为!”

    

    正当小两口和助手们围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电解铜的微观结构和可能的应用方向时,研究坊的门被轻轻推开。

    

    李贞一身常服,带着两个便装侍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挥手制止了想要行礼的众人,目光径直落在那片显眼的红铜和旁边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上。

    

    “看来,朕来得正是时候?”李贞脸上带着笑意,目光扫过那些奇特的装置和众人脸上尚未褪去的兴奋。

    

    “父皇!”李安宁像只小鸟一样飞过去,小心地捧着那片电解铜献宝,“您看!我们用‘电’,从这蓝矾水里,直接‘长’出了铜!比市面上的精铜还好!”

    

    陆文远躬身行礼,言简意赅地汇报:“太上皇,初步验证,电解法可提纯金属。此铜片纯度甚高,但耗时久,耗费大,距离实用尚远。”

    

    他指向记录本上的数据,“初步估算,以此法得一斤纯铜,所耗酸、金属板、人工,成本约为市价精铜的五倍以上。”

    

    “五倍?”李贞挑眉,接过那片铜片,入手微沉,色泽确实漂亮。

    

    他走到电解装置前,仔细看了看那些陶罐、溶液和导线,“过程朕大概明白了。这‘电’好比是看不见的能工巧匠,把铜从这头搬到那头,顺便把杂质留在了原地,是这意思吧?”

    

    陆文远点头:“太上皇比喻精当。此法优势在于提纯彻底,且理论上可应用于多种金属,甚至……某些难以用寻常火法冶炼的金属。”

    

    “多种金属?具体说说。”李贞来了兴趣。

    

    “比如锌,铅,或许还有锡。”陆文远答道,“不同的金属盐溶液,所需‘电力’大小、时间长短或有不同,目前还在摸索规律。另外……”他看了一眼李安宁。

    

    李安宁接过话头,眼睛亮晶晶的:“父皇,我们还在想,既然电能让盐水分出两种气,那是不是也能用类似的方法,从别的东西里,制出一些特别难以得到的物质?

    

    比如,一些特别的‘水’,有的是‘酸’性,有的是‘碱’性?”

    

    李贞看着女儿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又看看沉稳务实但眼中同样有光的女婿,心中颇为欣慰。

    

    他掂了掂手中的铜片,沉吟道:“五倍成本……眼下是贵。但有些东西,贵有贵的用处。工学院和将作监正在试制的新式望远镜,还有水师那边念叨了很久的、更精密的航海钟,对材料要求极高。

    

    尤其是铸炮,炮管若有肉眼难察的杂质或疏密不均,便是隐患。若是此法所得材料果真均匀纯净,多花些钱,也值。”

    

    他顿了一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不过,文远说得对,眼下距离实用还远。朕会下旨,让工部继续拨钱粮支持你们研究。但有两个要求。”

    

    陆文远和李安宁立刻躬身聆听。

    

    “第一,立足实用。你们可以继续探索各种可能,但要有主次。眼下,先把这电解提纯铜、锌的法子,给朕琢磨透,想办法把成本降下来,把产量提上去。至少,要先做到不比市价贵太多,才有推广的可能。”

    

    “第二,循序渐进,切勿好高骛远。尤其是安宁说的制取特别‘酸水’、‘涩水’,可以试,但务必小心,这些东西往往有腐蚀甚至毒性,安全第一。朕拨钱给你们,是让你们探索利国利民之术,不是让你们冒险的。”

    

    李安宁吐了吐舌头,乖乖应是。陆文远则郑重拱手:“臣谨记太上皇教诲。定当稳扎稳打,先求电解提纯一法之实用。”

    

    李贞脸色缓和,将那铜片递还给李安宁,温声道:“这片铜,意义非凡。朕会命将作监将其铸成一枚纪念章,刻上‘永兴四年,电化初成’,就留在这研究坊,以志今日之始。

    

    望尔等再接再厉,早日让这‘电化’之术,真正泽被天下。”

    

    离开研究坊,李贞心中感慨。电,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将来是工业革命的基础。

    

    这不仅仅是奇技淫巧,这是窥探造化之理,是点石成金的神通雏形。

    

    他仿佛已经看到,更纯净的金属带来更精良的军械器械,更高效的提纯方法降低着百工成本……这条路,值得投资,值得等待。

    

    电学应用取得突破的消息,虽然李贞下令暂时保密,但还是在极小范围内传开了。

    

    将作监的大匠们首先嗅到了风声,尤其是那位与越王李贤相熟的孙大锤,听说“用电能从水里捞出好铜”,惊得半天合不拢嘴,缠着李贤问东问西。而一些消息灵通、颇有远见的工坊主和商人,也隐约听到了风声。

    

    这日,内阁大学士赵明哲在府中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是洛阳颇有名气的铜商,姓周,主营铜矿开采和铜器制作。

    

    寒暄过后,周老板搓着手,试探地问:“赵阁老,听闻……宫里似乎在研究一种新法,能从矿石水中直接提出上好的精铜?”

    

    赵明哲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不动声色:“哦?周老板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阁老明鉴,小人哪敢打听宫里的事。”周老板陪着笑,“只是做我们这行的,对铜料最是上心。偶然听将作监的朋友提了一嘴,说是有种‘电化’之法,得的铜色泽极正,杂质极少。

    

    小人就想,若真有此法,哪怕成本略高,用来制作一些顶级器物,或是掺入普通料中提升品质,也是极好的。不知……可否有幸,与宫里的贵人合作一二?”

    

    赵明哲放下茶碗,看了周老板一眼,缓缓道:“宫里确有些匠人在琢磨新奇物事,成与不成,还在两可之间。即便成了,眼下也昂贵得很,怕是入不敷出。

    

    周老板若有心,不妨多关注工学院和将作监日后公布的章程。朝廷鼓励百工改良技艺,若有实惠可用的新法,断无藏私之理。只是……”他话锋一转,“在官方法度出来之前,妄加揣测,甚至私下打探,就不妥了。”

    

    周老板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是是,阁老教训的是。是小人孟浪了。小人只是想着,若是真有好法子,能让我大唐的铜器更胜一筹,也是报效朝廷的一片心。小人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打发走了周老板,赵明哲微微摇头。利之所在,人必趋之。这电解法的前景,已然开始吸引嗅觉敏锐的商人了。这是好事,也是麻烦。

    

    看来,得提醒一下文远和安宁公主,有些成果,该早些有个说法了。

    

    几乎就在洛阳的电学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同时,汴州城的悦来客栈里,狄仁杰的调查,也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连日微服暗访,化名“狄怀”的行商狄仁杰,凭借其过人的观察和推理,以及李元芳等人的暗中协助,抽丝剥茧,渐渐理清了那桩将齐王李显卷入的漕粮纠纷的脉络。

    

    核心并非齐王“强索股份”或“纵奴行凶”,那不过是对方泼来的脏水,意图搅浑水,迫使这位年轻的皇子知难而退,不再深究。真正的根源,在于汴州常平仓。

    

    一个名叫吴四的仓吏,与本地米商周福海勾结,利用职务之便,采用“以陈换新”、“大斗进小斗出”等手段,多年来盗卖仓粮,中饱私囊。

    

    李显到汴州后,例行视察地方,偶然间察觉常平仓账目有异,存粮数目与账面不符,便下令彻查。吴四和周福海慌了手脚,他们背后的靠山,汴州刺史高谦,或许也感到了威胁。

    

    于是,一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上演了。周福海主动“捐献”一批陈粮给齐王府用于施粥,却在其中混入少量掺沙霉变的米,然后反咬一口,诬告齐王府强索股份不成,故意用霉米陷害,并纵容恶奴打砸。

    

    人证是被买通的伙计和“受害”百姓,物证是那袋霉米,看似齐全,加之李显年轻气盛,与地方官员本就有龃龉,一时间竟被弄得焦头烂额,百口莫辩。

    

    “好一招移花接木,祸水东引。”狄仁杰放下手中的案卷副本,冷冷道。

    

    他面前摊开的,还有慕容婉送来的密件,上面清晰写着,那个与洛阳泄密军官通信的“可疑租客”,经查实,是周福海铺子里一个负责往来书信的心腹伙计。

    

    而周福海,与刺史高谦往来甚密,高谦的宠妾,正是周福海一个远房表妹。

    

    两条线,在这里清晰地对上了。

    

    军中泄密,指向汴州。汴州仓吏勾结奸商盗卖官粮,背后有刺史撑腰。齐王查案触及利益,对方便设计构陷,同时利用与洛阳的隐秘通信渠道,或许还想在朝中制造风波,将水搅得更浑,甚至……将矛头引向更高处?

    

    狄仁杰的目光变得锐利。他提起笔,在信纸上写下:“臣仁杰顿首:汴州事已有眉目。齐王殿下系遭人构陷,根源在于府仓吏员勾结奸商盗粮,刺史高谦或涉其中。

    

    泄密军官之通信,亦与此伙奸商有关。其目的,恐不止掩盖贪墨,更有借机生事,乱我朝局之嫌。臣已掌握部分人证线索,正深挖其网络及幕后。详情容后再禀。”

    

    他放下笔,将信纸小心封好,交给身旁扮作伙计的李元芳:“立刻用最快的方式,送回洛阳,面呈太上皇。”

    

    李元芳接过密信,无声地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客栈走廊的黑暗中。

    

    狄仁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汴州城华灯初上的夜景。街市依旧喧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他知道,这平静的夜幕下,蛀虫正在啃食着大唐朝的根基,而毒蛇,或许已经昂起了头。

    

    “不止是贪墨……”狄仁杰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是想一石二鸟啊。高谦,你一个刺史,真有这么大的胆子,还是……背后另有人指使?”

    

    窗外,不知哪家酒楼飘来隐约的丝竹声,咿咿呀呀,唱着一曲太平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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