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洛阳,夏日的阳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兵部衙门宽阔的庭院里,空气中有蝉在嘶鸣。
兵部后堂,十三岁的赵王李旦站得笔直,双手将一份装订整齐的册子,恭敬地呈给坐在书案后的母亲,兵部尚书赵敏。
他穿着亲王常服,身量已开始抽条,面容继承了赵敏的英气和父亲李贞的轮廓,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绷。
“母妃,这是儿臣近日观政所感,写成一篇陋见,请您过目。”李旦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微微发紧的指尖暴露了他的紧张。
赵敏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关于陇右道军镇换防的文书,接过册子。封面上是李旦一笔一划的工楷:《论新式交通、传讯之于边防之要》。她抬起眼,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翻开册页。
起初,她的目光是平静的,带着审视。但看着看着,她的眉毛微微挑起,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身子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册子不算厚,但条理清晰。前半部分,李旦结合近期西域、北疆的几处边境对峙实例,分析了传统驿马、烽燧传递军情的滞后性,以及大军调动、粮草转运的缓慢与耗费。
然后,他笔锋一转,提到了刚刚贯通不久的洛阳-太原铁路,以具体数据说明铁路在运力、速度上的巨大优势。
李旦还大胆提出,未来边防,尤其是漫长的北境和西境防线,应依托规划中的铁路网络,实现兵力与战略物资的快速、集中投送,变“处处设防”为“快速机动,重点防御”。
到这里,赵敏已经暗自点头。能结合实例,看到铁路的军事潜力,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已属难得。但接下来的内容,让她真正感到了惊讶。
李旦在文中写道:“……铁路之利,在运有形之兵甲粮秣。然兵贵神速,首在讯息。烽燧接力,昼夜不息,千里之警,亦需经日。
若敌以精骑突进,或以奇兵间道,待警讯至,战机已失。儿闻工学院有‘电学’之研,其性迅疾,几近无形。
儿尝思,若此‘电’可为人所御,仿烽燧之制,以铜线代狼烟,以电符代鼓角,瞬息之间,军情通达千里之外,则中枢可洞悉边塞,将帅可遥制偏师,如臂使指,岂不快哉?此或为‘兵之情主速’之极致……”
他甚至还粗略地画了一张示意图,用虚线表示“电讯线路”,连接几个主要的边境军镇和洛阳,旁边标注着假设的传递时间,几乎都是以一刻钟甚至“息”来计算,与传统动辄数日相比,堪称梦幻。
赵敏合上册子,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有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气和窗外聒噪的蝉鸣。李旦屏住呼吸,等待着母亲的评价。
“这后面的‘电讯’之想,从何而来?”赵敏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母妃,”李旦稍微松了口气,连忙答道,“儿臣是前几日听老师王傅提起,说大姊和姊夫在工学院,用‘电’做出了许多奇妙之事,甚至能分解水,提纯金属。
儿臣便想,既然电如此迅捷,可否用于传讯?又读了前朝《武经总要》中关于‘风筝传信’、‘灯光旗语’的记载,便胡乱想了这些。儿臣知道,此纯属臆测,技术上千难万难,让母妃见笑了。”
赵敏看着儿子年轻而认真的脸,那上面有思考后的兴奋,也有对未知的忐忑。她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站起身:“跟我来。”
她带着李旦,径直去了隔壁程务挺办公的值房。程务挺正在和几个武官商议军务,见赵敏带着赵王进来,连忙让武官们先退下。
“程将军,看看这个。”赵敏将册子递过去。
程务挺有些疑惑地接过,翻开阅读。这位沙场老将,表情变化比赵敏要明显得多。
他先是随意,继而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看到最后关于“电讯”的部分,他嘴巴微张,抬头看了看赵敏,又看了看一旁略显不安的李旦。
“这……这是赵王殿下写的?”程务挺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是程将军,是小子一些粗浅想法,让将军见笑了。”李旦忙躬身。
程务挺没理会他的谦辞,手指用力点了点册子上的几行字:“依托铁路,快速调兵……集中精锐,打击要害……
好!殿下年纪虽小,这眼光却毒!当年征辽东,若有此等利器,何至于让将士们跑断腿,粮草还老是接济不上!”
他翻到后面,看着那“电讯”的设想,浓眉拧成了疙瘩,“这个……电传讯?瞬息千里?这……这想法,真是天马行空。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格物之理。但若真能成……”
他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那简直就是给大军安上了千里眼、顺风耳!陛下和太上皇在洛阳,就能知道西域今天中午发生了啥,还能立刻下令!我的天爷……”
他激动地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冷静下来,摇摇头:“想法是顶好的想法,可这……太难了。电那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咋让它听话?咋让它跑那么远?这怕是比造火车、造铁船还难上百倍。”
赵敏点点头:“程将军所言甚是。此想过于超前,近乎空想。然其战略眼光,尤其是指出‘讯息乃兵家第一要务’,确有其理。
昔日太上皇用兵,亦极重哨探、斥候,便是此理。若能以器械之力,补人力之不足,乃至超越人力极限,确为强军之方向。”
她看向李旦,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旦儿,你能跳出兵书战策,想到借格物新学之力强军,这一点,比为娘强。”
李旦的脸微微红了:“母妃过誉了,儿臣只是……只是胡乱想想。”
“能想,便是好事。”赵敏拿回册子,“此事,我会禀明太上皇。你且回去,将其中关于铁路调兵的部分,再细化一番,特别是各边镇之间,何处应优先修筑支线,需有考量。”
“是!”李旦眼睛一亮,大声应道。
当日下午,这份条陈就摆在了太上皇李贞的案头。李贞是在他处理政务的“贞观殿”见到这份条陈的,赵敏亲自送来,并简略说明了程务挺的看法。
李贞靠在软榻上,就着窗外的亮光,仔细地读着。他看得很慢,尤其是后半部分关于“电讯”的设想,反复看了两遍。殿内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角落里冰鉴融化的水滴,偶尔坠入铜盆的轻响。
良久,李贞放下册子,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了敲。“召李旦来。”
李旦很快被内侍引来。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亲王袍服,小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走进这间他并不常来的、充满父亲威压的宫殿时,呼吸还是不免急促了几分。
“儿臣拜见父皇。”他规规矩矩地行礼。
“起来,近前说话。”李贞的声音还算温和。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说说看,你这‘电讯瞬息千里’,具体是怎么个想法?这电,如何让它从洛阳,‘跑’到安西都护府去?”
李旦没想到父皇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直接,且切中要害。
他深吸一口气,在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开始陈述:“回父皇,儿臣只是臆测。大姊和陆学士他们能用铜线引导电,让电在短距离内流动。儿臣便想,若铜线足够长,是否就能引导电到很远的地方?
至于传讯……儿臣尚未想透具体方法。或许……或许可以约定,电流通一下,代表一种意思,断一下,代表另一种意思?
或者,通电时间长短不同,代表不同讯号?就像烽燧的烟柱,一股烟、两股烟代表不同敌情一般。”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见李贞没有打断,只是听着,便鼓起勇气继续:“儿臣也知道,这最难的有两点。一是如何产生足够强、足够稳定的‘电’,并且能控制它。
二是如何让电在长长的铜线里跑那么远而不消散。这些,儿臣一窍不通,只是觉得……理论上或许可行。”
“理论上可行……”李贞重复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能想到‘理论上可行’,便已胜过无数庸人。
你可知,当年朕与你母后,还有柳相、赵尚书他们,决定倾力研制火车、铁船时,多少人骂我们是异想天开,劳民伤财?都说‘理论上’不行。可结果呢?”
他站起身,走到墙壁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背对着李旦:“你这份条陈,前面关于铁路调兵的部分,切中时弊,眼光不错。但真正让朕眼前一亮的,是后面这‘电讯’之想。虽然空泛,虽然遥不可及,但这想法本身,值千金。”
李旦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李贞转过身,看着这个因为紧张和兴奋而脸颊微红的儿子:“不囿于眼前已有之物,不困于书本陈腐之言,能见人所未见,思人所未思,这才是为将、为帅者应有的眼光。
你有兵家天赋,这是好事。但切记,想法只是第一步。从想法到实现,中间是千山万水,是无数匠人心血,是海量钱粮堆积,甚至可能要经历无数次失败。”
“儿臣明白!”李旦站起身,肃然答道,“儿臣绝不敢好高骛远。此想,也只是偶得,深知其中艰难。”
“知道艰难就好。”李贞走回书案,提笔写了一张条子,盖上自己的小印,递给旁边侍立的内侍,“去朕的藏书楼,将那套前朝注疏的《孙子兵法》、《卫公兵法》,还有那张标有各地烽燧驿道的旧舆图,取来赐予赵王。”
内侍躬身接过,快步离去。李旦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连忙躬身:“儿臣谢父皇赏赐!”
“赏你,是鼓励你多学、多思。”李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期许,“兵法是死的,战场是活的。未来的仗怎么打,取决于未来的器怎么用。
你有这份心思,便要保持下去。多去工学院走走,多问问墨衡公,多和你大姊、姊夫聊聊。看得多了,见得广了,想法才能落到实处。将来,或可成我大唐真正的柱石。”
“儿臣……定当努力,不负父皇期望!”李旦的声音有些哽咽,深深拜了下去。
消息很快在皇室和兵部小范围传开。太上皇盛赞赵王李旦“有兵家眼光”,并厚赐兵书舆图。这在众多皇子中,可谓独一份。
越王李贤正在将作监跟着墨衡琢磨新式马车减震装置,闻讯后撇了撇嘴,对旁边的工匠嘀咕:“哼,就会耍嘴皮子。什么电传讯,说得轻巧,有本事做出来啊。”
但嘀咕归嘀咕,他眼里却闪着光,手下打磨零件的动作更快了。
而蜀王李贺在国子监听说了,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临摹他的前朝碑帖。齐王李显还在汴州闭门“思过”,尚不知情。
赵敏的心里,则是欣慰与压力并存。欣慰于儿子的出众,压力也源于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李旦并非嫡子,却展现出如此军事天赋,得到太上皇如此公开的称赞,未必是好事。当晚,她亲自去了李旦居住的“武德殿”。
李旦正在书房,对着墙上新挂上的那张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烽燧驿道符号的旧舆图出神。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母亲,连忙行礼。
赵敏挥手让宫人退下,走到儿子身边,与他一同看着地图。地图很旧,有些地方的笔墨都淡了,但山河走势、关隘要冲,依旧清晰。
“父皇说我‘有兵家眼光’,”李旦低声开口,声音不像白天在贞观殿那么激动,反而带着一丝迷茫和沉重,“可是母妃,我知道,那‘电讯’的想法,离真正实现,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甚至不知道第一步该怎么走。我……我怕让父皇失望,怕他今日的夸奖,他日变成笑话。”
赵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尚且单薄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李旦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有想法,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赵敏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多少人身在兵部一辈子,也只能照本宣科。你能想到,已胜过他们。路,要一步步走。
没人要求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立刻造出那‘瞬息千里’的神器。”
她顿了顿,指着地图上一个边镇符号:“你父皇让你多看,多问,多学,是金玉良言。明日,为娘休沐,带你去将作监,看看墨衡公他们平日里是如何将一个个奇思妙想,变成实实在在的机括零件。或许,你能从那里得到些启发。”
李旦眼睛亮了:“真的?谢谢母妃!”
第二天,赵敏果然换了便装,只带了两名侍卫,领着同样穿着普通锦袍的李旦,来到了将作监。墨衡公听闻兵部尚书和赵王殿下亲至,连忙迎了出来。这位老匠宗精神依旧矍铄,只是头发更白了些。
寒暄过后,李旦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自己关于“电讯”的粗浅构想,以及最大的困惑:电如何产生、控制并传远。
墨衡公捻着胡须,听得十分认真,浑浊的老眼里不时闪过思索的光芒。待李旦说完,他缓缓道:“殿下所思,实乃奇想。老朽于这‘电’之一道,所知甚浅,不及陆学士与安宁公主多矣。
不过,以老朽制作机关消息的经验来看,殿下所虑‘控制’与‘传远’,确是关键。这‘电’如同水,水需渠道(导线)引导,需动力(如高处之势)推动。陆学士他们的‘伏打电堆’,便是造‘势’之法。
然水行远路,必有损耗、泄漏。电行铜线,恐亦如是。如何减少损耗,如何确保讯号清晰,乃至殿下所言,以通断、长短为号,其机括设计,亦非易事。”
这时,越王李贤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未完工的、带着齿轮的小模型。
他听了后半截,插嘴道:“以通断为号?这个想法倒有点意思。就像我做的这个报时小木人,靠齿轮卡榫控制举起放下木牌,表示时辰。
电我们控制不了,但控制一个开关,让电路通还是断,这个好像……墨衡公,咱们是不是能做个靠机括控制、按时通断的玩意儿?”
墨衡公眼睛一亮:“殿下是说……类似于水钟或漏刻,以恒定之力,驱动机括,定时开合电路?嗯……或许可行。然此仅为传讯之‘发’,如何‘收’,并让人读懂,又是难题。”
“这有何难?”李贤到底是少年心性,想法天马行空,“在接收那头,也弄个东西,电路一通,它就动一下,比如让小锤敲一下铃铛,或者让墨水点一下纸。看铃响几下,或者纸上墨点间隔,不就知道那边发的什么信号了?”
李旦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如何让电跑很远而不散失呢?”
一直跟在墨衡公身边的一个年轻工匠学徒,怯生生地举手道:“殿下,小人……小人在工学院帮忙时,听陆学士和公主讨论过,好像说是铜线越纯,损耗越小。
还有,如果用磁铁绕线,或许能放大电的信号?小人没太听懂,就记了个大概。”
墨衡公点头:“不错。此事,或许真需工学院那边协力。格物之理,老朽不及陆学士。机关消息,老朽或可尽力。殿下若有心,不妨将所思整理成更具体的疑问,老朽可修书一封,与陆学士探讨。”
李旦大喜,连忙躬身:“多谢墨衡公指点!”
离开将作监时,李旦手里多了一份墨衡公给他的、关于简单机关传动和信号装置的草图,脑子里塞满了齿轮、杠杆、电路通断之类的新奇想法,虽然混乱,却让他兴奋不已。
赵敏看着儿子发亮的眼睛,心中稍安。让他接触这些实实在在的技艺,明白理想与现实的距离,是好事。
就在李旦沉浸在机械与电学的奇妙构想中时,贞观殿内,李贞看完了狄仁杰的第二份密报。
密报很详细,列出了汴州刺史高谦、奸商周福海、仓吏吴四等人勾结盗卖官粮、做假账的确凿证据,也查明了构陷齐王李显的具体经过。
更关键的是,狄仁杰查到,高谦与洛阳一位因贪渎被贬、心怀怨望的前兵部郎中,有秘密书信往来。而那位前兵部郎中,在任时曾负责部分军械调配,与程务挺军中那个泄密军官,有过公务接触。
线索,在汴州和洛阳之间,隐约连成了更清晰的线,指向了某个躲在阴影里的网络。
李贞将密报递给一旁的程务挺和慕容婉。程务挺看完,浓眉倒竖:“太上皇,证据确凿,可以动手拿人了!末将这就带兵去汴州,把高谦那狗贼锁来!”
慕容婉看完,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密报轻轻放回案上。
李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中郁郁葱葱的石榴树,树上已经挂了些青涩的小果子。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怀英请示是否收网。朕的意思,是暂缓。”
“暂缓?”程务挺急了,“太上皇,这等蛀虫,多留一日……”
“多留一日,或许就能多钓出几条更大的鱼。”李贞转过身,目光扫过程务挺和慕容婉,“高谦,一个刺史。那个被贬的兵部郎中,一个失了势的蠢货。
他们哪来那么大胆子,构陷皇子?又怎么能把手伸到军中去?背后肯定还有人,在洛阳,或许……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他走回书案,提起朱笔,在狄仁杰的密报上批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慕容婉:“告诉怀英,继续监控,盯紧所有涉案之人,以及与他们有过接触的可疑对象。
特别是那个前兵部郎中,给朕查清楚,他被贬之后,都和哪些人往来,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务求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慕容婉接过批阅后的密报,躬身:“妾身明白,这就去安排。”
程务挺也冷静下来,抱拳道:“末将也让人盯死军中那条线!”
李贞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宫墙,投向了汴州方向,也投向了洛阳城的某个角落。
“有些人,总以为躲在暗处,弄些阴私勾当,就能动摇国本。”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臣子说,“却不知,魑魅魍魉,最见不得光。”
他走回书案,手指在狄仁杰密报的末尾,那个“汴州刺史高谦”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