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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1章 总有那不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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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随之而来的冰冷恐惧,还有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对父母亲情的不舍,对“君臣父子”伦常的敬畏,对“天下大乱”后果的本能恐惧,将李弘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用这种方式得到的权力,是染血的,是脆弱的,是会被天下人唾弃,被史笔钉死的。

    李弘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中的狂乱和杀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等之耳。”李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冰冷,“若再有半分此类心思,或泄露半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休怪朕不顾君臣旧情,国法无情!”

    “臣不敢!”三人连忙叩首,声音发颤。

    “都下去吧。”李弘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依旧跪地不敢起的周勃身上,语气复杂:

    “周将军,你的忠心,朕知道。但是往后,做好你分内之事,约束好部下。别再给朕……惹麻烦了。”

    “末将遵旨!末将谢陛下不杀之恩!”周勃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和刘简、张公公一起,躬着身子,倒退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门被轻轻关上。

    密室里只剩下李弘一人,和那几支摇晃的烛火。他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此刻,那被强行压下的恐惧和后怕,才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四肢冰冷,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抬起手,想端起茶盏喝口水,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他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制住那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战栗。

    刚才……刚才自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点头了。

    如果点了头,现在会怎样?

    洛阳会不会已经血流成河?母后会不会用那种冰冷而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

    父皇……父皇会不会亲自带着玄甲卫,将自己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不敢想下去。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弘”字,温言细语;想起父皇将他扛在肩头,在校场上看着千军万马操练,豪情万丈地说:“弘儿,看,这些都是大唐的精锐!”

    可现在呢?

    现在母后处处制约他,父皇看似不管,可每次关键时候,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他所有的努力和主张都否定了。

    “父皇,母后……”李弘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在空旷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凄凉,“你们把儿臣逼到这般田地。难道,非要看到儿臣,变成孤家寡人,变成史书上的暴君昏君,你们才满意吗?”

    巨大的孤独和绝望,如同这密室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他像溺水的人,喘不过气。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温润剔透,是很多年前他生辰时,父皇和母后一起送给他的礼物。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玉佩,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凉触感。

    忽然,他感到一丝异样。低头仔细看去,在烛光下,那枚玉佩光滑的表面,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李弘的身体僵住了。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酸涩。然后,他慢慢松开手,玉佩无声地垂落回腰间。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密室顶部昏暗的藻井,发出一声极轻极轻,仿佛叹息,又仿佛呜咽的声音。

    几乎就在周勃等人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一份简短的密报,就由慕容婉亲手,放在了太上皇李贞的书案上。

    “陛下今夜于紫宸殿偏殿密室,密会神策军中郎将周勃、礼部侍郎刘简、内侍省的张让公公,至亥时三刻方散。周勃出殿时,脸色发白,脚步虚浮,似受惊吓。刘简神色惶惶,张让亦面有惧色。

    陛下自密室出后,独坐良久,神情恍惚,打碎茶盏一只。今夜陛下宿于紫宸殿,未曾召人侍寝,亦无批阅奏章,殿内灯火至今未熄。”

    李贞看完,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知道了。”他淡淡说了一句。

    慕容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要不要……妾身再设法探听具体……”

    “不必了。”李贞打断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吹动他两鬓的几缕白发。“逼得太紧,线就断了。这孩子……心里那根弦,快要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婉儿,去请太后过来一趟。就说,朕有事与她商量。”

    慕容婉应声退下。

    不多时,武媚娘来了,只披着一件银狐裘的披风,发髻微松,显然是已准备就寝又被叫起。她脸上并无倦色,只有一丝凝重。

    “太上皇,这么晚叫我来,出了何事?”

    李贞转过身,看着妻子依旧美丽却已有些白发的面容,指了指桌上那点灰烬:“弘儿那边,怕是忍不住了。”

    武媚娘目光一凝,走到桌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在李贞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道:“他见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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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勃,刘简,还有内侍省那个管产业的张让。”李贞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谈了快一个时辰。出来时,那几个人脸色都不对。弘儿自己在里面又坐了半晌,砸了个杯子。”

    武媚娘的手指轻轻绞在了一起。她是母亲,听到儿子可能在做危险的事情,心自然会揪紧。但她更是皇太后,深知权力场上的凶险。

    “他……他想做什么?”武媚娘的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还没做什么,或者说,没敢做。”李贞看着跳动的烛火,“但心里想什么,就难说了。周勃是个武夫,刘简对科举改革不满,张让管着钱……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能商量出什么好事?”

    武媚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是臣妾……是朕逼他太甚了?”

    “不全是你的问题。”李贞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是咱们俩,是这位置,是这天下。他年轻,心高气傲,坐上了龙椅,却觉得处处被掣肘,手里没权,心里憋着火。

    这次陇右的事,又是一次打击。他觉得自己的判断不被重视,自己的人用不上力。换做是我在他那个年纪,怕是也忍不了。”

    “那现在怎么办?”武媚娘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清明和锐利,“防着他?还是……”

    “防,当然要防。周勃的兵权,刘简的位置,那个张让管的产业,都得看紧点。”李贞敲了敲桌面,“但不能只是防。堵不如疏。”

    “疏?”

    “他不是觉得手里没权,觉得咱们、觉得程务挺、狄仁杰他们架空他吗?”李贞看着武媚娘,“那就给他点权,给他点他能真正掌控、又能做点实事的事情。”

    武媚娘蹙眉:“太上皇的意思是?”

    “他不是担心军队,担心‘迅电’,担心未来吗?”李贞缓缓道,“神策军是北衙精锐,这个不能动。但可以让他更多地了解军队运作,了解后勤,了解将领培养。

    甚至可以让他牵头,搞一个……嗯,就叫‘武备革新司’之类,专门研究新式军械、战法,让他的人去管,朝廷给钱给人。

    还有‘迅电’,李旦那孩子搞出来的东西,这次陇右也见了效。弘儿不是觉得这东西重要,又插不上手吗?

    那就让他也参与进去,以皇帝的名义,给李旦的研究坊拨更多款子,派些可靠又懂行的人去帮忙,甚至是……监督。让他觉得,这些东西,他也有份,也在他的掌控和推动之下。”

    武媚娘仔细听着,眼神闪烁:“这是……明升暗降?分权?”

    “是给他找点正经事做,也是给他一个宣泄精力、建立功业、培养自己班底的渠道。”李贞纠正道,“总比他整天琢磨着怎么从咱们手里抢权,怎么跟程务挺、狄仁杰他们斗法强。

    把事情摆在明处,纳入规矩里,总比在暗处搞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另外,年关将至,万象更新。有些事,悬而不决,反而容易生变。你我心中那些关于朝政制度、关于未来安排的思量,也该拿出来,在议政堂上,开诚布公地议一议,定一定了。

    皇帝,内阁,太后,各自的权责边界在哪里?往后这大唐的军国大事,到底该怎么个流程?是继续现在这样含糊着,让大家猜来猜去,互相提防,还是立下个明明白白的章程?”

    武媚娘微微动容:“太上皇是想……定下规矩?”

    “对,定规矩。”李贞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也望向那黑暗中沉睡的洛阳城,和更远处的万里河山,“无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帝王家,尤其是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弘儿觉得憋屈,觉得被架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规矩不明,权责不清。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到底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咱们替他干了,他觉得咱们越权;咱们让他干,他又觉得咱们是甩包袱,或者故意设套。”

    “那就索性摊开来讲清楚。皇帝负责什么,内阁负责什么,太后在什么情况下可以过问,在什么情况下不能插手。军队调动,官员任免,钱粮收支,司法刑狱……一条条,一款款,都议出个章程来。

    可能不完美,可能以后还要改,但至少,有个依据,有个框架,让大家,尤其是让弘儿知道,边界在哪里,底线在哪里。”

    李贞回过头,看着武媚娘,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媚娘,咱们不可能一直这样看着他,防着他,或者替他做主。他长大了,是皇帝了。咱们得给他划出道来,告诉他,在这道里,他可以尽情奔跑,可以施展拳脚,甚至可以犯错,只要不越过线。

    但是线外,是万丈深渊,碰不得。碰了,就是万劫不复,就是你我父子、母子反目,就是大唐动荡。”

    “这次密室的事,是个警钟。”李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没踏出那一步,是好事,说明他心里还有怕,还有底线。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总有那不怕死的,或者别有用心的人,会不断怂恿他,诱惑他。光靠防,是防不住的。得让他自己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为什么不能做。”

    武媚娘久久不语。她看着丈夫,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还有那依旧清澈却深邃了许多的眼睛。

    她知道李贞说的有道理。可一想到要真正放权,要划定边界,要将那些她经营多年、视为理所当然的权柄让渡出去,心里又本能地感到一丝不确定和……隐隐的失落。

    “太上皇想如何定这章程?”她问。

    “年后再议。”李贞道,“让狄仁杰牵头,程务挺、柳如云、赵敏他们都参与,好好斟酌。弘儿那边,你也找个机会,私下跟他聊聊,透个风。别把他当孩子训,就当是……商量。告诉他,有些规矩,定了对大家都好。

    他这个皇帝,要想做得安稳,做得长久,做得名垂青史,有些界限,必须清楚。”

    武媚娘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

    她站起身,走到李贞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寒风凛冽,但夜空尽头,似乎有那么一两颗星子,倔强地穿透厚重的云层,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但愿,”武媚娘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语,“这道线,划得清,也守得住。”

    李贞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妻子有些冰凉的手。

    永兴五年的最后几天,就在这惊心动魄又悄然平息的密室风波,以及太上皇与太后深夜定策的沉重氛围中,缓缓流逝。

    新旧交替的年关将至,喜庆的氛围开始笼罩洛阳,但紫宸殿的皇帝陛下“偶感风寒”,免了数次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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