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徐慎是马德贵一手提拔的,郭晓春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原本就憋屈的心情,直接跌到了谷底。本以为县里派人下来考察,能打破马德贵的垄断,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雪上加霜。
可林栋梁却再次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地说道:“乡长,话还没说完呢。徐慎确实是马德贵提拔起来的,但后来,也是马德贵亲自把他排挤走的!”
郭晓春猛地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排挤走的?这是怎么回事?马德贵亲手提拔的人,怎么又亲自打压?”
“具体的缘由,我也没打听到太清楚,都是些私下的议论。”林栋梁缓缓说道,“只知道徐慎在乡政办本来还干得风生水起,结果突然被马德贵推荐到县里。”
“乡里的人都说,是徐慎做事太有主见,不肯事事顺着马德贵的心意,也不肯彻底站队马德贵,触了马德贵的逆鳞,挡了他的路,所以马书记才容不下他,硬生生把人挤走了。谁也没想到,徐慎去了县里之后,反倒因祸得福如鱼得水,直接调到改革办,一路青云直上,一年就坐到了改革办主任的位置,还兼了农林局副局长。”
郭晓春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变幻不定,原本沉下去的心,此刻又一点点提了起来,灰暗的眼底,渐渐泛起了一丝光亮。
马德贵提拔了徐慎,又亲手排挤了他。
这其中的恩怨纠葛,必然藏着不小的芥蒂。昔日被自己打压排挤的下属,如今摇身一变和自己平起平坐了,还回到自己的地盘考察调研——这其中的意味,可就太值得琢磨了。
马德贵在白湖乡搞一言堂,独断专行,贪功揽权,乡里的干部敢怒不敢言,只是没人敢触他的霉头。而徐慎,既是白湖乡出去的,知根知底,清楚乡里的所有猫腻;又被马德贵排挤过,心里未必没有怨气;更重要的是,白湖乡这潭死水,需要有一颗石头来打破平静,就是不知道这颗石头是小石子还是巨石了。
这哪里是雪上加霜,这分明是老天送来的破局机会!
郭晓春缓缓抬起头,看向林栋梁,眼中的郁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算计。他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徐慎和马德贵之间,非但不是一条心,反而还藏着旧怨,关系也说不清道不明。”
“是啊乡长,所以这次徐主任下来,到底是走个过场,还是真要调研问题,谁也拿不准。”林栋梁附和道,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期待。
“机会,这就是咱们的机会。”郭晓春一字一句地说道,“马德贵在白湖乡横行了这么久,把乡里搞得乌烟瘴气,也该有人来治治他了。徐慎这次回来,就是打破他一言堂的关键。”
“那乡长,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要不要提前准备点材料,给徐主任递上去?”林栋梁连忙问道。
郭晓春摆了摆手,沉声道:“不急,现在还摸不准徐慎的真实态度,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咱们先按文件要求,规规矩矩做好接待准备,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等徐慎到了乡里,先别着急表态,慢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对马德贵的态度,看看他对咱们白湖乡的现状有什么看法。”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记住,见机行事,顺水推舟。只要抓住这次机会,咱们未必不能打破马德贵的垄断,在这白湖乡,真正站稳脚跟,干出一番实事!”
白湖乡的官场暗流,早已在这看似平静的乡长办公室里,悄然涌动。而那个即将到来的徐慎,无疑会成为搅动这潭死水的第一颗石子,让本就暗潮汹涌的白湖乡,彻底掀起波澜。
与此同时隔壁乡党委书记马德贵的办公室里面也是一样的云波诡谲。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马德贵最贴心的左膀右臂,也是最懂他心思的王国安。
王国先开了口,带着几分试探:“马书记,县里发的急文您看了吗?徐慎明天就到咱们白湖乡考察,他现在身份是县改革办主任,还兼着农林局的副局长……”
说到“徐慎”两个字的时候,王国安特意顿了顿,偷偷抬眼瞄了一眼马德贵的脸色。
果然,马德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捏着香烟的手指微微用力,烟纸都被捏得变了形。
王国安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马书记,您也知道,徐慎当年在咱们白湖乡,最后也是咱们……推了一把,他才被调去县里。谁能想到,这才短短一年,他居然就变成了改革办主任,还兼了农林局的副局长,这级别,跟您现在是平起平坐啊。”
王国安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关键点上。
基层官场,级别就是脸面,就是话语权。南陵县下辖的乡委书记,是实打实的正科级干部,县改革办主任也是正科级,农林局副局长是副科级,但徐慎是兼任,手握改革办的实权,又挂着农林局的副职,论实际地位,比普通的正科级乡委书记只高不低。
想当年,徐慎是什么人?
不过是白湖乡青山村一个二十岁的村长,毛头小子一个,领着村民种庄稼,是马德贵一眼看中徐慎有股子闯劲,才把他从青山村村长的位置上,提拔到白湖乡。
那时候的徐慎,在马德贵面前,还是个仰人鼻息的晚辈,是他随手提拔起来的棋子,说话都要陪着小心,走路都要跟在马德贵身后半步。
可现在谁能想到,那个被他亲手推到县里准备“烂掉”的徐慎,居然熬出了头。
一年时间,一跃成为和自己平级、甚至手握改革实权的县领导。
今时不同往日。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王国安的心头,也压在马德贵的心头。
王国安看着马德贵阴沉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他王国安,就是一个小小的经济发展科主任,上有顶头上司马德贵,接下来面对县里来的徐慎,两个人他谁都得罪不起,谁都不敢得罪。
徐慎这次来白湖乡考察,说是考察,实则是下来调研,甚至可能是要在白湖乡搞农林改革试点。
马德贵终于把手里的烟扔在烟灰缸里,抬眼看向王国安,声音低沉:“国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这事,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处理?”
一句“你觉得呢”,让王国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太了解马德贵了。
马德贵这么问,不是真的要听他的建议,而是在试探他的心思,试探他是不是还站在自己这边,试探他有没有因为徐慎现在的身份,就起了别的心思。
可王国安拿不准啊。
马德贵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想继续跟徐慎对着干?还是想低头服软,配合徐慎的考察,免得惹祸上身?
他不敢冒然发表意见。
说要跟徐慎对着干,万一马德贵心里其实想息事宁人,那他就是出头鸟,第一个被马德贵推出去挡枪;说要配合徐慎,低头服软,万一马德贵心里咽不下这口气,觉得他背叛了自己,那他这个主任的位置,也别想坐了。
王国安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马书记,这事儿……我这脑子一时也转不过弯来。徐主任现在是县里的领导,级别跟您一样,咱们白湖乡的农林工作,本来就归农林局管,他来考察,咱们是客客气气接待,还是……还是按老规矩来,我实在拿不准您的意思,不敢随便乱说。”
这话答得圆滑,既没表态,又把球踢回给了马德贵,还隐晦地提了一句“老规矩”——也就是当年他们两排挤徐慎的那一套。
马德贵看着王国安谨小慎微的样子,心里冷哼一声。
他何尝不知道王国安的心思?
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可他也没法怪王国安,换做是任何人,面对现在的局面,都会犯难。
本来就是他亲手把一条困在浅滩的鱼,扔进了大江里,让它彻底活了过来。
凭什么?
马德贵的心里,燃起了一股熊熊的妒火和不甘。
他马德贵在白湖乡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熬白了头发,才坐上乡委书记的位置,手握一乡的大权。徐慎呢?不过是一个他随手提拔起来的小人物,一个他本想让其烂在县里的弃子,一个他本可以轻松在白湖乡按死的角色,可不过一年时间,就跟他平起平坐,甚至比他更有前途,更受县里领导的器重。
“老规矩?”马德贵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现在的徐慎,还是当年那个任咱们拿捏的徐慎吗?国安,你要搞清楚,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是县改革办主任,是农林局副局长,咱们白湖乡的农林工作,他说一句话,咱们就得动一动。”
王国安连忙点头:“是是是,马书记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那我直说吧,”马德贵盯着王国安,一字一句地问,“徐慎这次回来,咱们是打,还是和?”
“打”与“和”。两个字,直白,粗暴,却道尽了基层官场的生存法则。
打,就是继续当年的路子,不配合,使绊子,冷处理,让徐慎的考察寸步难行,让他在白湖乡碰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县里去,让所有人都知道,白湖乡还是他马德贵的地盘,就算徐慎成了县里的领导,也别想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和,就是放下身段,笑脸相迎,全力配合徐慎的考察工作,他要干什么就配合他干什么,要问什么就答什么,低头服软,承认徐慎现在的身份,不跟他起任何冲突,息事宁人,保住自己的位置。
王国安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这是马德贵逼他表态了。
可他还是不敢。
他只能低着头,声音发颤:“马书记,我……我听您的,您说打,咱们就打;您说和,咱们就和。我永远跟您站在一起。”
马德贵看着王国安这副怂样,心里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打?和?”马德贵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国安,你记住,现在的白湖乡,局势各方面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想打的时候,咱们随时可以打;想和的时候,咱们也能立刻和。没有什么绝对的打,也没有什么绝对的和。”
王国安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马德贵,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
马德贵继续说道:“徐慎这次回来,到底想干什么?是单纯走个过场,完成县里的考察任务,还是真的想在咱们白湖乡搞农林改革,动咱们的根基?咱们现在一无所知。在没搞清楚他的真实目的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先配合。”马德贵斩钉截铁地说,“县里安排的考察,咱们不能明着拒绝,丢了县里的面子。他要下村,咱们就派人陪他下村;他要看数据,咱们就给他准备数据;他要搞什么就先配合搞什么。先摸摸他的底。”
“一边配合,一边摸他的底。”马德贵发出他的指令,“摸清楚他这次考察的重点是什么,摸清楚县里对他的支持有多大,摸清楚他到底想在白湖乡干什么。等咱们把底摸透了,是打是和,再做决定,也不迟。”
姜还是老的辣。
王国安瞬间明白了马德贵的意思,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点头哈腰:“还是马书记考虑得周全!我这就去安排!”
“去吧。”马德贵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记住,嘴巴严一点,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说,尤其是当年的事,半个字都不能提。”
“明白!我绝对守口如瓶!”
王国安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出了马德贵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马德贵一个人。
过了许久,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窗。
他望着窗外的白湖乡大院,心里的不甘和愤怒,再也压抑不住,翻涌而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马德贵辛辛苦苦半辈子,才换来今天的地位?
凭什么徐慎那个他一手提拔、一手排挤的小人物,只用了一年时间,就鱼跃龙门,和他平起平坐?
凭什么他要对一个曾经的下属,陪着小心,笑脸相迎?
不服!
他马德贵,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