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又是农林局内部会议,以往的局务会,要么是和稀泥,要么是两位副局长各拉山头、吵吵闹闹,如今徐慎坐镇后,会议纪律严明,议题清晰,没人再敢敷衍了事。
徐慎抬手示意大家落座,自己走到主位坐下:“今天的局务会,只谈一件事关全县民生、扶贫攻坚的核心工作。”
“经县财政局审批、县政府常务会议通过,南陵县农林综合扶贫专项项目,正式立项启动。”徐慎宣布道,“项目专项拨款三十万元,全额用于我县的农林扶贫工作,专款专用,分文不得挪用。”
这个项目,是徐慎专门为赵长山和钱明礼准备的。
徐慎看了看赵钱两人继续朗声宣布:“项目涵盖三大核心内容:第一,林业整地工程,覆盖五个重点扶贫乡镇,完成三千亩荒山荒地标准化整地,为经济林种植打下基础;第二,优质农业种植推广,为建档立卡贫困户提供高产粮食品种、配套种植技术指导;第三,统一种苗供应,由林业口、农业口联合采购林苗、农苗,免费发放至贫困农户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赵长山和钱明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项目由林业口、农业口联合推进,资金拨付实行双签制——由赵局长、钱局长共同签字确认,财务室方可拨款。”
这正是徐慎精心为两人准备的局。
赵长山贪功,眼里只有政绩,一门心思想把林业口打造成自己的政绩招牌,恨不得把所有项目资金、所有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独占项目风头;
钱明礼,精明算计,眼里只有利益,一门心思想把资金扣在农业种苗上,一分钱都不想分给林业口,既要保住农业口的利益,又要卡住赵长山的脖子。
两人本就互相看不顺眼,只是徐慎的关系,才勉强抱团。如今把两人绑在同一个项目上,资金权、话语权、政绩权全部交织在一起,利益冲突、性格冲突必然瞬间爆发,根本无需徐慎动手,两人就会自乱阵脚、互相攻讦。
果不其然。
徐慎的话音刚落,赵长山“啪”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
“徐局长!林业整地是项目的基础!三千亩荒山,人工开荒、地块平整,哪一样不需要钱?三十万专项资金,林业口必须拿二十万!没有二十万,整地工程根本推不动,后续的种植都是空谈!”
钱明礼也立刻站起身,针锋相对:“赵局长,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农业种苗直接关系到农户的春耕收成,是扶贫的核心!两千多户农户等着种苗下地,晚一天就耽误一年的收成!农业种苗至少需要十五万,林业整地最多只能给十万!资金分配必须向农业、向农户倾斜!”
“十万?你打发叫花子呢!”赵长山指着钱明礼的鼻子,“三千亩整地,机械费就要八万,人工费五万,十万块连成本都不够!你就是故意卡我林业口的脖子,不想让我出政绩!”
“我卡你?赵长山,你别太贪心!”钱明礼也提高了音量,“你要二十万,无非是想把项目风头全抢过去,把所有政绩算在你林业口头上!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农户的生计比你那点虚头巴脑的政绩重要一万倍!”
“你胡说!林业是农林之本,没有林地整地,哪来的林下种植、经济林收益?你的农业种植就是无根之萍!”
“你才是胡扯!农业是民生之基,农户吃不饱饭,你种再多树有什么用?你的林业整地就是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
两人彻底撕破了脸。又回到了以前内斗的样子。
在全局中层干部面前,赵长山和钱明礼像两头斗红了眼的公牛,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赵长山拍着桌子怒吼,钱明礼叉着腰反驳,从资金分配吵到分管领域,从政绩高低吵到人品优劣,把以往十几年的积怨全都翻了出来。
坐在两侧的中层干部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心里却惊得翻江倒海。
谁都没想到,两位斗了十几年的副局长,竟然在局务会上彻底爆发,当着新局长的面吵得如此不堪。更没人想到,徐慎抛出的一个扶贫项目,竟然直接引爆了两人积攒多年的矛盾。
所有人都偷偷看向主位的徐慎,却见他依旧端坐如初,神色平静。徐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两人的矛盾公开化、激烈化,让他们的利益冲突彻底暴露在全局干部面前,让他们之前联手对付自己的同盟,先从内部土崩瓦解。
争吵持续了整整十几分钟,直到两人都吵得口干舌燥,才恶狠狠地瞪着对方,停了下来。
徐慎这才缓缓开口:“项目资金只有三十万,你们的诉求加起来三十五万,超出预算。我给你们两天时间,协商出合理的分配方案,报给我。如果协商不成,我就上报县政府,由县里直接裁定。”
局务会散场后,两人连招呼都不打,各自摔门而去,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中层干部。
财务室主任拿着刚打印好的资金审批单,夹在中间。他心里清楚,这两位副局长吵成这样,资金签字的事,怕是难如登天。
事实果然如他所料。
两天后,赵长山和钱明礼不仅没有协商出结果,反而矛盾更深。
赵长山坚持二十万林业整地,少一分不松口;钱明礼坚持十五万农业种苗、十万林业款,半分不退让。两人谈了三次,吵了三次,最后干脆避而不见,互相放狠话。
财务主任拿着审批单,先去找赵长山签字。赵长山怒声呵斥:“不签!钱不给够,我绝不签字!整地工程推不动,这个责任我不担!”
钱明礼扫了一眼审批单也不签,冷冷道:“资金分配不合理,我不能签!林业占比太高,项目失衡,最后烂尾了谁负责?我不签!”
两位副局长,一个不签,一个拒签。
三十万的农林综合扶贫项目,就因为两人的互相扯皮、恶意僵持,彻底陷入停滞。
农户们扛着锄头,等着林业整地后种树;贫困户们蹲在田埂上,等着农业种苗下地春耕;五个乡镇的扶贫干部天天往农林局跑,催资金、催整地、催种苗,得到的永远是“两位副局长没签字,资金拨不下来”的答复。
农户们的耐心被一点点耗尽,不满情绪日益高涨。
告状信、上访信,一封接一封,从乡镇政府送到县政府办公室,堆在了县长唐振华的办公桌上。
唐振华看着眼前厚厚的一叠告状信,脸色铁青,怒火中烧。
周一的县政府常务办公会上,唐振华直接点名批评农林局:
“农林局的赵长山、钱明礼,你们身为副局长,不为百姓办事,不配合局长工作,为了一点资金分配、一点个人私利,互相扯皮、恶意僵持,耽误全县重点民生扶贫工程,这是典型的渎职!是对南陵百姓的不负责任!”
办公会结束后,唐振华直接让秘书把赵长山、钱明礼叫到了自己的县长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门,唐振华再也压不住怒火,指着两人的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两个到底想干什么?!拆徐慎的台?还是拆我县政府的台?!徐慎刚把扶贫项目争取下来,是为了南陵的扶贫攻坚,你们倒好,为了个人私利、分管地盘,互相拆台、僵持不下,把民生工程当儿戏!”
“我告诉你们,再这么闹下去,项目继续停滞,农户继续上访,你们俩,全都给我停职检查!免去副局长职务,发配到基层林业站、农业站反省!别以为你们是老资格,我就动不了你们!”
唐振华的怒吼,震得两人双腿发软。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闯了大祸,不仅丢了脸面,还触怒了县长,连乌纱帽都岌岌可危。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赵长山和钱明礼的矛盾彻底彻底爆发,再也没有丝毫掩饰。
赵长山瞪着钱明礼,咬牙切齿:“都怪你!死死卡着资金不放,耽误了项目推进,连累我被县长批评,毁了我的政绩!”
钱明礼也反唇相讥,满眼怨毒:“怪我?是你贪得无厌,非要二十万,寸步不让,才把事情闹到县里!是你连累我丢了脸面,成了全县的笑柄!”
吵过之后事情还得处理,最终赵钱二人接受林业十八万,农业十二万的分配策略。
直到此刻,他们才幡然醒悟。
徐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阴谋诡计害他们。
他用的是最光明正大、无懈可击的阳谋:摸透两人贪功、精明的性格,用扶贫项目让他们自相残杀;一步步设局,一步步收紧,一步步将他们逼到绝境,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之前他们还天真地以为,徐慎是靠着唐振华的撑腰才坐稳局长位置;如今他们才明白,徐慎的官场智慧、制衡手段、布局眼光,远在他们之上,根本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三天后,又一周的农林局局务会准时召开。
徐慎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赵钱两人,又扫过全场干部:
“同志们,我们南陵县农林局,是为全县农民、林业户服务的一线部门。我们手里的权力,是公家给的,是老百姓给的,不是用来谋私利的,不是用来互相拆台的,更不是用来纵容家人捞好处的!”
“赵局长、钱局长,都是咱们农林局的老同事,有经验,有能力,为南陵农林事业做过贡献。之前的工作,出现了误会,出现了分歧,出现了私心,心思没有放在民生、放在工作上,导致项目停滞、内斗不止、廉政出问题,这是深刻的教训!”
“从今往后,我希望两位老局长放下成见,放下私心,同心协力,把南陵县的农林工作搞上去,把扶贫项目推下去,把农户的利益放在心上,这才是我们的本职,是我们的初心!”
“我徐慎做事,光明磊落,从不搞阴谋诡计,从不拉帮结派,从不公报私仇。但往后,谁要是再动歪心思,搞小圈子,设计陷害,以权谋私,互相扯皮——南陵县的老百姓不答应,县领导不答应,我徐慎,也绝不答应!”
赵长山和钱明礼低着头,满脸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一言不发。
他们心里清楚,徐慎这是给他们台阶下,更是最后的警告。
如果再敢不识抬举,再敢搞小动作、谋私利、内斗不休,徐慎绝不会再手下留情,纪委更不会放过他们。
从今天起,他们再也不敢动陷害徐慎的心思,再也不敢利用职权谋私利,再也不敢互相勾连、拉帮结派。
没过多久,赵长山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进了徐慎的办公室。
他站在办公桌前,腰弯得很低,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
“徐局长,之前是我不对,我私心太重,贪功好胜,为了个人政绩耽误民生,给局里抹黑,给县里添乱。我错了,以后我一定好好配合工作,绝不再搞小动作,绝不再以权谋私,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话音刚落,钱明礼也跟着走了进来,“徐局长,我也错了。我纵容家人贪占小利,违规谋私,还精于算计,耽误了扶贫项目。我以后一定管好家人,按规矩办事,端正态度,全心全力配合局里的各项工作,绝不再犯!”
两人一前一后,主动认错,态度诚恳,彻底服软。
徐慎站起身,接了两杯茶水,递到两人手中,语气平和,不咎既往:
“两位老局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咱们农林局是一家人,不是仇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能把南陵的农林事业做好,才能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对得起身上的公职。”
“过去的事,翻篇了。往后,咱们各司其职,团结协作,把扶贫项目推进下去,把农林工作抓起来,让南陵的农户增收致富,这才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赵长山和钱明礼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微微颤抖,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
徐慎从一开始,就不是要赶尽杀绝,不是要把他们踩在脚下。
他要的,是制衡,是稳定,是整顿农林局的歪风邪气,是让这个部门回到服务民生、干事创业的正轨上来。
赵长山和钱明礼捧着水杯,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徐局长宽宏大量,我们一定谨记教诲,好好工作!”
南陵县农林局的暗流,终于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