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明乾熙二十六年,三月下旬。
且说早朝华盖殿争议平息之后,工部便立刻着手推进小型蒸汽机量产事宜。
此前朱高燧已下明旨,优先给圣明水师宝船更换动力系统,将原有蒸汽宝船尽数改造成新式蒸汽机宝船,待水师船只改造完毕,再逐步替换内陆老式蒸汽船、蒸汽压路机、垦荒机、收割机等各类蒸汽动力器械。
可这差事看似简单,实则难度极大。
如今圣明境内在册的蒸汽宝船、蒸汽海船及内陆蒸汽船,足足有上万艘,
再加上各类蒸汽动力器械,总数高达数万台。
虽说工科学宫与蒸汽机研究司早已研制出体积小、效率高的新式蒸汽机样机,然而样机可用,量产却难如登天。
一来核心部件加工精度要求极高,寻常工匠难以掌握;二来原材料损耗大,制造成本居高不下,若是按原有模式推进,别说五年完成替换任务,恐怕十年也未必能成。
裴缘自乾熙十三年执掌工部以来,劳心劳力,以至于身材消瘦,时常面露疲倦之态。
不过,他行事干练,自接下新式蒸汽机量产的差事之后,便日夜忧心。
裴缘深知朱高燧的性子,这位皇帝表面温和,骨子里是个狠辣之辈,否则也不能在圣洲建立如此伟业。
所以,朱高燧对各部政务、实务要求极高,这些年有许多部堂侍郎因为办事不力被撤职、降职的可不少。
若工部不能按时推进,耽误了圣明工业化与水师改造的进度,他这位工部尚书兼内阁首辅也就干到头了。
没错!
他还兼着内阁首辅之职!
原兵部尚书兼内阁首辅许敬业去年九月因病致仕后,内阁首辅之职便一直空缺着。
而在今年二月初五的朝会上,朱高燧下旨,命五十四岁的工部尚书裴缘兼任内阁首辅!
当时裴缘就知道,皇帝这是打算把国策重心往工部偏移了。
工部眼下负责量产新式蒸汽机的任务一旦失期,他这位工部掌门人必然难辞其咎!
裴缘思来想去,决定亲自前往蒸汽机研究司,与司内官员、主事们当面商议,寻一个解决之法。
蒸汽机研究司坐落于上都城南,紧邻工科学宫,是专门负责新式蒸汽机研发、试制的机构,下设十五个新式蒸汽机研发工坊,每个工坊都由经验丰富的高级工匠担任主事、主簿,手下掌管着上百名工匠。
这日午后,裴缘身着青色官袍,没有带过多的随从,只带了两名工部主事,分别骑着自行车,前往蒸汽机研究司。
自行车抵达研究司门口,早已等候在此的研究司郎中李友鑫,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李友鑫年方四十出头,人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乃是当年改良蒸汽机的能工巧匠李伯达之长子。
他自幼跟随其父钻研机械技艺,不仅精通蒸汽机原理,更是从工科学宫毕业后,考中进士,深得朱高燧赏识,被提拔为蒸汽机研究司郎中。
他在任上牵头研发出了小型新式蒸汽机模型机,主持全司研发、试制事宜。
“下官李友鑫,恭迎首辅!”
李友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不过神色中带着几分疲惫。
最近他为了新式蒸汽机量产的事,日夜操劳,早已熬得双眼通红。
裴缘抬手示意李友鑫免礼,语气急切道:“李郎中不必多礼,时辰紧迫,陛下的旨意你也清楚,新式蒸汽机量产之事刻不容缓。今日本官前来便是要与你,还有十五个工坊的主事们当面商议,如何解决量产难题。”
“下官明白,请首辅随下官入内,各工坊主事早已在议事堂等候。”
李友鑫连忙侧身引路,陪同裴缘走进研究司。
研究司各间办公值房内随处可见各类机械零件、图纸。
裴缘发现远处的各个车间,有工匠们的身影穿梭其间,耳边还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打磨声,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铁锈的味道。
不多时,几人便抵达位于值房走廊尽头的宽敞议事堂。
议事堂内,十五个新式蒸汽机研发工坊的主事已然端坐两侧。
这些主事皆是年过半百的老工匠,头发花白,面容沧桑,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工匠服饰,手上布满了老茧。
这都是常年摆弄机械、打磨零件留下的印记。
他们既是各个工坊的主事,也是工坊内年轻工匠的师父,奉行“本工坊师传徒”的规矩,技艺从不外传,如同一个个独立的门派。
见裴缘走进来,众主事纷纷起身,躬身行礼道:“参见首辅!”
“都坐吧。”
裴缘走到主位坐下,李友鑫侍立在一旁。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想必你们也清楚缘由。”
裴缘开门见山,语气郑重:“陛下明旨推进新式蒸汽机量产,替换全国的蒸汽动力器械,此事关乎圣洲天下的工业化大局,关乎水师强盛,万万耽误不得!如今样机已成,可量产难度极大,成本居高不下,还请诸位各抒己见,想想办法。”
他的话音刚落,李友鑫便上前一步,躬身说道:“禀首辅,下官有个想法。”
“请讲。”
裴缘淡然说道。
李友鑫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主事,缓声道:“下官以为当前量产困难的核心在于各工坊各自为政,技艺封闭,无法形成合力。每个工坊都在独自制造新式蒸汽机,不仅浪费原材料,还难以保证精度。”
“下官提议推行‘集中工匠、分工协作’之法,将十五个工坊的工匠集中起来,按部件分工,打磨缸体、制造活塞、组装调试等由各个专组负责,如此可各展所长,同时共享技术经验,这样既能提高效率,又能降低成本,快速突破量产瓶颈!”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不等裴缘表态,半数工坊主事皆面露不悦,出言反对。
“上官此言差矣!我等十五个工坊皆是一脉相传的技艺,向来奉行‘师传徒、不外传’的规矩,岂能说破就破?”
其中年岁最长、资历最老的第一工坊的赵主事率先开口道:“若是将工匠集中起来,共享技术,我等工坊的立身之本何在?其他工坊年轻工匠若是学走了我等技艺,日后各自单干,我等又该如何?”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激动,也带着几分固执。
“赵主事所言极是!”
一旁的第三工坊的庞主事也起身附和道:“我等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这身技艺,若是把技术分享给其他工坊,我等的颜面何在?再说,各工坊的技艺各有侧重,强行集中反而会乱了章法,得不偿失。上官年轻,不懂我等的难处,也不懂老规矩的重要性!”
紧接着,其他几个反对的工坊主事也纷纷出言附和。
有的说“技艺不外传是传统,绝不能破”,有的说“集中工匠会打乱工坊秩序,影响生产”,还有的说“上官年纪轻轻,好大喜功,不懂实务”。
议事堂一时间吵吵嚷嚷,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李友鑫面色涨红,想要反驳,却被众工坊主事的话语淹没。
“都住口!”
裴缘猛地一拍桌子,眉头微蹙,厉声呵斥道:“本官面前,岂容尔等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