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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3章 绝境
    夜尽天明,尸山血海

    持续了几乎一日一整夜的疯狂攻势,终于在寅时末刻左右,如同退潮般缓缓止息。

    不是永州守军击退了敌人,而是连作为进攻方的清军,其主力也实在到了体力的极限。

    那无休止的填人命战术,在榨干守军的同时,也在飞速消耗着孔有德麾下汉军的血肉。

    最后一批清军士卒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抬着或架着伤员,如蒙大赦般退回到己方火把防线之后。

    整个永州战场只有风声呜咽,掠过残破的城墙,吹动残存的旗帜,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

    城头上,侥幸活下来的人,几乎没有力气欢呼。

    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冰冷的砖石或同伴尚且温热的尸体旁,大口喘息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开始泛白的东方天际。

    一些人抱着残缺的肢体,发出压抑的、近乎无声的呻吟。

    焦琏靠在一处被血浸透的沙袋旁,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亲兵递过来一个水囊,他贪婪地灌了几口,冰冷的水滑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一丝虚幻的清明。

    “清点……伤亡。”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

    命令被层层传递下去,过程缓慢而沉重。

    没有人想面对这个数字,但又必须知道。

    当最后的结果被汇集起来,送到焦琏面前时,这个铁打的汉子,握着水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一日一夜,自昨日清晨总攻开始,至此刻凌晨攻势暂歇,永州守军累计阵亡、重伤失去战力者,已逾两千八百人,接近三千之数!

    这其中大部分是守军,他们倒在清军第一波最为疯狂的攻城之时。

    剩下的守军也好,青壮也罢,尽皆疲惫不堪,且大部分多多少少都带着伤。

    而攻城一方的清军,其伤亡至少超过己方三倍。

    如此规模,不计一切的进攻,说明清军已经决心就在这几日内攻破永州。

    而自己此前的猜测应当无误。

    定然是朝廷找到强援,援救永州,多铎和孔有德才会如此不惜代价的攻城。

    焦琏在亲兵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城墙上或在修整,或在收敛袍泽尸体的守军,以及城中被火炮轰击后的残垣断壁。

    最终目光投向远处清军的连绵大营。

    确定自己的猜测后,焦琏心中并没有喜悦。

    孔有德率领的大军死伤定然接近半数,但至少还有四万兵马,而多铎从北京又带来到多少精锐?

    他不清楚,但数量一定不少。

    援军能否在城破前突破多铎或孔有德的层层防守?

    永州又能否坚守到援军到来?

    清军大营,孔有德中军帐

    帐内的气氛,比永州城头的寒风更加凛冽刺骨。

    火把噼啪燃烧,映照着孔有德那张铁青到近乎狰狞的脸,也映照着下首几名汉军总兵、副将苍白失血的面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石味和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恐慌。

    一名负责统计的汉军佐领,捧着一份墨迹未干、却重如千钧的册子,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声音发颤地念着:

    “禀……禀王爷……自昨日辰时总攻起,至今日寅时收兵……我军……我军……”

    “念!”

    孔有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如同冰锥。

    那佐领浑身一颤,闭上眼睛,几乎是用哭腔喊了出来:

    “我军各营累计上报:

    阵亡六千七百三十九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两千八百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其中……其中王爷直属之‘天佑兵’旧部,阵亡一千四百余,重伤八百……其余主力营头,伤亡皆过半!

    耿王爷、沈国公麾下协攻各部,亦损失惨重,多有营官、千总一级军官阵亡……”

    “砰!”

    孔有德面前的硬木案几被他一掌拍得裂纹密布!上面的令箭、笔架蹦跳起来,滚落一地。

    九千战损!六千战死!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

    尤其听到自己最核心、最倚仗的登莱旧部竟伤亡如此之巨时,他眼前都黑了一下。

    那是他的根!是他在这大清安身立命、在满人权贵中周旋的真正本钱!

    如今,却在永州这堵破墙下,像廉价的柴禾一样,被烧掉了近一半!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几位汉军将领低着头,不敢去看孔有德的眼睛,更不敢去想象多铎王爷得知这个战报后的反应。

    “好……好一个焦琏!好一座永州城!”

    孔有德怒极反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本王数万大军,一日一夜,损兵近万,竟还拿不下你这弹丸之地!”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内急速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猛兽。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再是军事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是他孔有德的身家性命问题!

    如此惨重的损失,尤其是汉军主力的重创,必然会引起多铎的极大不满,甚至猜忌——

    是不是你孔有德保存实力,指挥不力?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他孔有德在清廷眼中的“价值”和手中的“实力”都大打折扣!

    日后还如何与其他汉王争衡?

    还如何在满人主子面前保持“体面”和“自主”?

    “王爷……”

    一名心腹总兵小心翼翼开口,“是否……是否暂缓攻势,让儿郎们休整一两日,从后方调些绿营兵马来补充……”

    “缓?”

    孔有德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如刀。

    “现在能缓吗?多铎王爷就在后面看着!永州守军已经快流干血了!

    现在缓,就是把到嘴的肉吐出去,就是把天大的功劳和洗刷败绩的机会让给别人!更是把咱们的脑袋,送到王爷的刀下去!”

    他太了解多铎,也太了解满洲权贵的思维了。

    他们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更不会体谅你汉军伤亡有多惨重。

    拿不下永州,前面死再多也是白死,是无能!

    拿下了,哪怕伤亡再大,也是“苦战克捷”,是“忠勇可嘉”!

    “传令!”

    孔有德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血丝和疯狂并未褪去。

    “第一,伤亡册子……给本王‘润色’后再呈报豫亲王!阵亡数字……酌情减少两成,重伤者部分计入轻伤!

    战果嘛……给本王夸大!就说我军奋勇,已毙伤城内守军主力,破城在即!”

    “第二,从各部轻伤员中,挑选还能战的,立即重新编组!”

    “第三,派人去……去见金砺大人,言辞恳切些,就说我军血战竟日,已重创顽敌,然贼寇困兽犹斗。

    请大人在关键时刻,调拨部分满洲精兵或蒙古精兵,给予致命一击,以竟全功!记住,是‘请’,是‘协助’。”

    “第四,加紧从衡州、长沙方向催调粮秣、火药、箭矢,特别是抓来的民夫壮丁,有多少要多少!告诉他们,耽误了军机,老子活剐了他们!”

    一连串的命令,狠厉而急迫,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孔有德知道,他没有退路。

    要么,在下一轮进攻中,不惜一切代价,真正砸开永州,用这座城的陷落来弥补和掩盖他惨重的损失,向多铎交差;

    要么,他就如同一枚没了用的棋子,他满清的主子会毫不犹豫的将他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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