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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3章 湖广定乾坤
    常宁大捷、多铎被生擒的消息,如同凛冬最刺骨的寒风,迅速刮遍了湖广残存的清军据点。

    衡州,这座多铎原本计划退守的坚城,在守军听闻噩耗后,只抵抗了不到三日。

    守将是个汉军旗副都统,在部分满洲督战官逃走后,果断下令开城投降。

    孙可望几乎兵不血刃,拿下了这座湘中重镇。

    入城后,他立刻以“秦王”名义发布安民告示,整顿防务,并毫不意外地将降卒中精壮者迅速编入秦军序列。

    长沙的情况更为混乱。

    城内原本还有数千满洲、蒙古八旗兵及近万绿营。

    消息传来,八旗兵内部首先分裂:

    一部分军官主张死守待援,一部分则想焚城北逃。

    绿营更是人心惶惶。

    没等明军兵临城下,城内已爆发内讧。

    孙可望的前锋赶到时,长沙城门已破,城中火光冲天,乱兵与暴民正在哄抢。

    秦军迅速入城弹压,斩杀了一批趁乱劫掠的八旗溃兵和地痞,勉强稳住秩序。

    但长沙府库为之一空,城池也受损严重。

    岳州、常德、宝庆等府县,情形大同小异。

    满洲、蒙古兵听闻多铎被擒,顿觉天塌地陷,再无战心,往往裹挟部分财物,仓皇向北逃窜,试图越过长江,或与传闻中的北面援军会合。

    而数量更多的绿营和汉军旗部队,则出现了大规模的分化:

    将领亲信或家眷在北方的,跟着北逃;

    本地招募或与清廷离心离德的,或杀官献城,或干脆解散为民,也有成建制向最近的明军投降的。

    孙可望、卢鼎、以及已经回师湖广的李过等人,仿佛在进行一场竞速清剿。

    他们的军队沿着官道、水路快速推进,接收城池,招降纳叛,剿灭小股顽抗或沦为土匪的溃兵。

    往往大军未到,只打出旗号,城中便有士绅百姓捆绑了留守的清吏开城迎接。

    整个湖广,除了最北面长江沿线几个还有满洲兵死守的据点,以及西部少数土司盘踞的山区,在短短二十余天内,大部易帜。

    速度之快,连孙可望等人都有些意外。

    与湖广腹地风卷残云的顺利相比,北线的战事却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枫木岭、八十里山、越城岭,刘文秀麾下的两万五千将士,已在三道险隘血战了近一个月。

    他们面对的,是巴颜、李国翰率领的一万河南陆路援军,以及勒克德浑派出的、试图翻山越岭穿插的数千江宁兵前锋。

    战斗曾经极其惨烈。

    清军为救多铎,初期攻势如潮,不计伤亡。

    刘文秀部依仗地利和预设工事,寸土必争,用滚木、礌石、箭雨和血肉之躯,一次次将清军击退。

    山道上铺满了双方的尸体,冻土被鲜血反复浸透,又被新的尸体覆盖。

    然而,当“多铎被擒”的确切消息,终于通过俘虏和逃兵之口,传到北线清军营中时,攻守的态势瞬间发生了变化。

    清军的攻势,肉眼可见地疲软、迟缓了下来。

    巴颜和李国翰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比普通士卒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救援的目标已经不存在了。

    多铎被擒,湖广大军覆灭,他们这支偏师继续向南猛攻,还有什么意义?

    就算突破刘文秀的防线,面对的是携大胜之威、数量可能更多的明军主力,胜负难料,更可能陷入重围。

    “额真……还打吗?”

    李国翰的声音干涩。

    巴颜盯着地图,脸色铁青。

    打?士卒听闻豫亲王被擒,士气已堕,强攻徒增伤亡。

    不打?摄政王的严令犹在耳边,就这么退回去,如何交代?

    “传令……放缓攻势,加固营垒,多派哨探。”

    巴颜最终咬牙道,“先弄清楚南边到底什么情况!还有,勒克德浑贝勒那边,有消息吗?”

    他们不知道的是,勒克德浑的日子也不好过。

    徐啸岳的五千精骑如同幽灵,始终游弋在其侧翼和后方,袭击粮队,骚扰营地,让这支擅长水战和正面突击的江宁兵疲于应付,始终无法全力突破刘文秀的防线。

    多铎被擒的消息传来,勒克德浑同样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于是,北线出现了奇特的景象:

    明军不再主动出击,只是牢牢守住隘口,深沟高垒。

    清军也不再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在对面扎下坚固营盘,每日派小股部队试探、对峙。

    大规模的厮杀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冷箭、斥候遭遇战,以及双方民夫、辅兵在各自阵地前加固工事的忙碌身影。

    刘文秀站在越城岭的主寨上,望着对面清军连绵的营火,对身旁的徐啸岳道:

    “他们没斗志了。多铎被擒,等于抽了他们的脊梁骨。”

    徐啸岳点头,胡茬满脸,眼中却闪着光:

    “李将军这下可是立了不世之功。咱们这边,压力顿时小了。看来,这北大门,咱们算是守住了。”

    “守是守住了,”

    刘文秀目光深邃,“可接下来呢?他们是会退,还是会僵在这里?朝廷和秦王、卢总督那边,对北线又是什么打算?”

    两人都沉默下来。

    北线这数万清军援兵,依旧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湖广内部,孙可望、卢鼎、朝廷之间微妙的平衡,也才刚刚开始。

    寒风掠过山岭,卷起残雪。

    对峙的营垒间,只有哨兵呵出的白气,和远方偶尔传来的、孤独的马蹄声。

    一场大战似乎告一段落,但更复杂的政治与军事博弈,正在这暂时的寂静中,悄然酝酿。

    …

    武英殿内的炭火,似乎也驱不散那从殿外渗入、更从心底泛起的彻骨寒意。

    多尔衮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捷报,而是两份以八百里加急送来、字字如刀的噩耗。

    第一份,来自溃逃至武昌的湖广巡按残部奏报,详细描述了常宁惨败、多铎被围最终被擒、阿尔津、尼堪等大将阵亡、湖广十余万大军土崩瓦解的经过。

    字里行间,充满了绝望与推诿。

    第二份,来自江南总督紧急转奏,言广东李成栋发动兵变,诛杀总督佟养甲,传檄全省,公然易帜归明!

    广州及周边数府已失,闽粤震动。

    殿内,议政王大臣会议诸臣个个面如土色,垂首不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

    从去年腊月永州“大捷”的巅峰,到如今湖广尽丧、亲王被擒、广东叛离的深渊,不过短短数月!

    这落差之大,局势崩坏之速,让这些久经宦海、见惯风浪的满汉重臣,都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多铎……那可是多尔衮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是大清入关后南征北战的统帅,是八旗在江南的定海神针!

    如今竟成了伪明的阶下囚!

    广东李成栋……

    一个汉人降将,竟敢阵前倒戈,还杀了满洲总督!

    奇耻大辱!更是致命的威胁!

    “砰!”

    多尔衮一拳重重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

    他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眼中交织着滔天的怒火、刻骨的悲痛,以及一丝……

    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局势失控的惊惶。

    但他终究是掌控帝国多年的摄政王。

    暴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臣:

    “传朕旨意。”

    “第一,北线援军,巴颜、李国翰所部,勒克德浑所部,立即停止南下进攻,全线收缩,交替掩护,撤回长江北岸!

    以武昌、九江为支点,依托长江天险,构筑防线,严防明军北渡!”

    “第二,浙江、南直隶,立即进入全面戒备!各驻防八旗、绿营,严守城池要隘,清查内部,弹压地方,绝不允许广东、江西之事重演!凡有动摇军心、勾结明匪者,立斩!”

    “第三,令福建各部严密监视广东动向,但暂不主动进攻,固守现有防区,防止朱成功水师与广东叛军勾结。”

    “第四,”

    他顿了顿,眼中痛楚一闪而过,声音更冷。

    “以朝廷名义……通告天下,豫亲王多铎,身陷贼手,宁死不屈,为国捐躯。追封……厚葬。”

    这是要彻底断绝明廷以多铎为人质要挟、或展示武功的可能,也是维护八旗颜面最后的遮羞布。

    “第五,严令各地,封锁消息,严禁湖广、广东败讯肆意流传!但有散布谣言、动摇国本者,以谋逆论处,株连九族!”

    一连五道旨意,条条冰冷,透着壮士断腕的残酷与无奈。

    放弃湖广,收缩防线,稳固基本盘,这是当前唯一理性的选择。

    继续让北线援军在南方的山岭和明军的胜利余威中消耗,或者仓促反攻广东,都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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