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安镇,“行在”所在,气氛却比桂林更加压抑、紧张,甚至带着血腥味。
湖广大捷、广东江西归附永历的消息,早已如惊涛骇浪般拍打着这个僻处海隅的小朝廷。
胜利属于“永历”,而非“监国”。
这如同一把锋利的锲子,狠狠打入鲁王政权本就脆弱而矛盾的核心——
正统名分问题。
以大学士朱继祚、兵部尚书钱肃乐为首的文臣集团,再也无法忍受“监国”称号带来的政治孤立与合法性危机。
他们联袂跪谏,涕泪交加:
“殿下!永历帝乃神宗嫡孙,承继大统,名正言顺!
今湖广大捷,擒杀虏酋,声威震于天下,粤赣景从,此乃天命所归!
我鲁监国本为权宜,当此之时,宜速去监国称号,奉表永历,奉其正朔!
如此,我闽浙抗清之师,方能名正言顺,号令四方,更可望获得西南钱粮援助,共图恢复!
若再固执旧号,是自绝于天下忠义,内部分裂,必为清虏所乘啊殿下!”
文臣们言辞恳切,直指要害:永历势头正盛,再坚持监国就是政治自杀。
然而,以大将军郑彩、定西侯张名振为首的武将集团反应截然相反。
郑彩按剑而起,声色俱厉:
“荒谬!监国称号,乃是我东南数十万将士浴血奋战、维系至今之旗帜!
一旦去掉,军心立刻瓦解!将士们追随殿下,是认鲁王这块招牌!
改成永历?
永历远在西南,可能给我一粒粮、一支箭?到时候,人心散了,闽东北这些府县,顷刻就会倒回清廷怀抱!
殿下,切不可听信书生误国之论!”
张名振也沉声道:
“殿下,权柄岂可假手他人?今日去号,明日永历一纸诏书,便可调走我军,削我权柄!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文臣要“名分”与“大义”,以求生存发展;
武将要“实权”与“独立”,以保自身地位。
矛盾尖锐到无法调和。
鲁王朱以海坐在上面,面色苍白,内心煎熬。
他何尝不知永历势大?
何尝不想获得更广泛认可?
但他更清楚,自己这个“监国”,全靠郑彩等武将支撑。
去掉称号,等于自废武功,将命运交到遥远的永历和跋扈的郑彩之间,他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试图折中,采取拖延战术,暂不议去号,也不拒绝与永历通表。
但这模糊态度,两边都不满意。
政治地震由此引发:
内阁瘫痪,朱继祚、钱肃乐愤而挂冠求去,闭门不出,鲁王再三挽留无效,朝政几近停摆。
武将专权重,郑彩趁机大肆安插亲信进入六部,公然架空文臣,甚至擅自处死了坚决主张去号的御史林汝翥。
殿陛之上,武将跋扈之气令人侧目。
人事崩解,大量文臣心灰意冷,纷纷辞职,或准备转投永历,或归隐山林。
鲁王小朝廷呈现出“文臣凋零,武将当道”的畸形局面。
军心浮动,基层士兵困惑于“到底为谁而战”,士气受挫,原定的军事行动被迫推迟,战机贻误。
地方混乱,各府县官员无所适从,政令不通。
外部孤立,郑彩直接下令断了与永历朝廷的联络;
原本就若即若离的郑成功,见此内斗更坚定了自立之心,拒绝合作。
悲剧很快上演,坚持“去号”的兵部尚书钱肃乐,在忧愤与郑彩的刻意刁难,断绝医药下,竟含恨而终!
钱肃乐临终长叹:“监国不去号,东南无望矣!”
其死引发文臣集团巨大悲愤,朱继祚率百官跪哭行宫。
郑彩不仅不悔,反诬钱肃乐“通敌”,查抄其家,流放其族,彻底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鲁王朱以海一度悲愤欲绝,以死相胁,才勉强迫使郑彩表面“谢罪”。
并趁机颁布“禁擅杀大臣令”,任命相对中立的张煌言为兵部尚书试图平衡。
但这只是表面文章,政权实权已牢牢落入郑彩等骄兵悍将之手,鲁王本人近乎傀儡。
闽海惊变,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正缓慢而确实地传向四面八方。
桂林王城,春寒料峭。
鲁王政权内乱的消息,如同东南海上骤起的风暴。
几经辗转,终于在数日后通过海商、锦衣卫密探等多条渠道,先后送达桂林。
当通政司将几份内容互相印证的密报呈至御前时,朱由榔正在批阅关于讲武堂新增科目的奏请。
他放下朱笔,一份份仔细阅读。
郑彩跋扈,擅杀大臣;
钱肃乐忧死,文臣凋零;
鲁王几近傀儡,军心涣散;
原定攻福州之役因内讧贻误战机;
郑彩下令断绝与永历朝廷联络…
每一条消息,都让朱由榔的眉头锁得更紧一分,但眼中却也有一丝复杂的光芒悄然闪过。
“传旨,一个时辰后,偏殿议事。瞿先生、吕先生、严先生……嗯,任学士也请来。”
朱由榔略一沉吟,将孙可望安插的内阁大学士任僎也列入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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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关乎东南大局,无法完全避开他,且正好借此观察其反应。
一个时辰后,偏殿内,炭火驱散了春寒,气氛却有些微妙。
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等,以及新晋东阁大学士任僎分列两旁。
皇帝将几份关于鲁王内乱的密报摘要,让内侍分发给众臣传阅。
殿内一时只闻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以及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瞿式耜最先看完,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长叹一声:
“阋墙之祸,竟至于此!钱希声忠贞之士,竟遭如此毒手!郑彩跋扈,实乃国贼!”
他痛心疾首,既为鲁王政权的内乱,也为钱肃乐这等忠臣的悲惨结局。
吕大器面色凝重:
“陛下,诸公,鲁监国那边,如今已是武夫当国,文治崩坏。
观其内斗之烈,短期内恐无力北顾,甚至可能因内耗而自削实力。
这对福建抗清大局,实为重大打击。”
严起恒则从另一角度忧虑:
“郑彩等将如此专横,连鲁王尚且难以制衡,其眼中更无朝廷法度。
如今他们与朝廷断绝往来,东南一翼,恐难再为我大明所用,反而可能因私怨而生出别样事端。”
朱天麟则更关注名分:
“鲁监国去号之争,本因我朝湖广大捷而起。如今闹到这般田地,天下人将如何看待?
是否会有人认为,是我朝廷势大,逼反了东南兄弟?”
一直沉默聆听的任僎,此时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试探:
“诸位大人所言俱是。然则,以学生浅见,鲁王麾下郑彩等人虽跋扈,但其麾下兵马仍是抗清力量。
如今彼等内乱,自顾不暇,对我朝廷而言,或许……也减轻了东南方向的一些潜在压力?”
朱由榔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任僎那番看似客观、实则隐含某些立场的话语。
他轻轻叩了叩御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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