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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9章 南京光复
    荒滩北侧,一处略微隆起的土坡后,洪承畴在数名亲兵护卫下,目睹了这场屠杀。

    他没有随勒克德浑冲锋。

    年纪老迈,骑术不精,更重要的——他知道冲锋也是徒劳。

    他只是静静坐在马上,看着明军层层包围圈越收越紧,看着八旗子弟成片倒下,看着南京城头的旗帜已彻底易帜。

    “督师,快走!南面江边还有小船!”

    亲兵拉着他的马缰,声音已带哭腔。

    洪承畴没有动。

    他望着火光冲天的南京城,望着遍地尸骸的战场,望着那个正被五花大绑押送过来的满洲贝勒,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疲惫。

    “走?往哪里走?”

    他轻声自语,“江南已失,江宁已陷,本督……无颜回京。”

    他缓缓下马,整理早已污损的仙鹤补服,向北跪下,叩首三次。

    然后站起身,束手而立,再不言语。

    当一队龙骧军骑兵冲上土坡,清剿残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群丢盔弃甲的清军护卫着一个白发苍苍、官袍斑驳的老者。老者神情平静,既不反抗,也不求饶。

    “洪承畴?”

    为首的校尉认出了这张出现在无数次通缉画像上的脸。

    洪承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十月十四,辰时。

    天色已大亮。

    南京城外战场正在清理,一队队俘虏被押送向明军大营。

    城内的巷战也已结束,金声桓、王得仁正率部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接管城防。

    张煌言、卢鼎、李定国齐聚于南京城外的临时大营。

    帐中,两名最重要的俘虏被押入。

    勒克德浑浑身绑缚,仍挣扎不休,口中用满语咒骂不绝。

    押送他的士卒索性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只余呜呜之声。

    而洪承畴——

    这位前明重臣、今清廷大学士、江南总督——

    被押入帐中时,步履平稳,神情漠然。

    他既不看两旁肃立的明军将领,也不看端坐正中的张煌言,只是垂目而立,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张煌言没有说话,静静打量着这位曾经的同僚,或者说,曾经的上司。

    天启、崇祯年间,洪承畴总督三边、蓟辽,是明廷倚为干城的重臣;

    松山战败,盛传殉国,崇祯帝设坛哭祭;

    然而没过太久时间,却以清廷招抚南方总督的身份,成为南明最凶险的敌人。

    帐中沉默良久。

    “洪承畴。”

    张煌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洪承畴微微一颤。

    他抬起眼皮,与张煌言对视,旋即又垂下。

    “罪臣洪承畴,听候发落。”

    声音嘶哑、干涩,不带任何情绪。

    卢鼎冷哼一声:

    “罪臣?你降虏之时,可曾记得自己是明臣?”

    洪承畴没有回答。

    李定国冷眼旁观,开口道:

    “松山战后,朝廷以为你殉国,先帝设坛祭奠,痛哭失声。你可知晓?”

    洪承畴的身子明显震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负恩深重。”

    只此四字,再无多言。

    张煌言又道:

    “你在江南数年,屠戮抗清义士,围剿朝廷官军,计谋百出。今日兵败被擒,有何话说?”

    洪承畴抬起头,望向帐外,那里隐约可见南京城墙的轮廓。

    他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岁月,看见了数十年前的自己——

    进京赶考的福建书生,初入官场的意气风发,崇焕麾下的运筹帷幄,松山城破的绝望,盛京崇政殿的跪拜……

    “张督师。”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锯木。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老夫行年五十有余,位极人臣,死亦何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顿了顿,竟微微挺直了佝偻的腰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若要老夫再降……那是休想。”

    帐中一片沉默。

    这话说得决绝,甚至有几分凛然。

    然而在场诸将都是久经世事之人,皆听出了那“再降”二字的微妙——

    他降过一次,那是求生,是负恩,是毕生洗不掉的污点。

    如今被旧主的后辈所擒,若再摇尾乞怜,岂不是连最后一丝脸面都丢尽了?

    与其说是不愿降,不如说是不能降,不敢降。

    降了一世英名尽丧,降了九泉之下无颜见先帝,降了史笔如铁,不知会写出何等不堪的文字。

    张煌言厌恶的看了洪承畴一眼,不再追问。

    他挥了挥手:

    “押下去,好生看管。如何处置,待奏明圣上定夺。”

    洪承畴被押出大帐时,脚步依然平稳。

    只是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

    那一眼,复杂至极——

    有愧悔,有释然,有不甘,也有解脱。

    信阳。

    吴三桂立于行辕厅中,面前是刚刚拆阅的八百里加急塘报。

    塘报只有寥寥数行,他却看了很久很久。

    “……十月十四寅时,逆酋洪承畴、勒克德浑率残部突围,遇伏于江东门外,尽歼之。二酋俱擒。辰时,南京全城光复。”

    方光琛、胡国柱等人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良久,吴三桂轻轻将塘报放在案上,面上无悲无喜,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南飞的雁阵。

    “南京……丢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敢接话。

    又过了许久,吴三桂才缓缓道:

    “传令前锋,不必再向光州移动了。撤回原防,加强戒备。”

    “王爷,那孙可望那边……”

    方光琛试探道。

    吴三桂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众人,望着壁上悬挂的巨幅舆图。

    图上,长江如带,金陵在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仿佛想去触碰那个标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终于缓缓垂下。

    有些时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果子,等在树下太久,就会被别人摘走。

    他轻声说,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这残山剩水:

    “朱由榔……接下来,该轮到我了吧?”

    帐外,秋风穿堂而过,带着从南边吹来的、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

    广州行在,捷报已传遍宫城。

    司礼太监念完那份来自南京的八百里加急塘报时,殿中静了一静,随即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等人齐齐躬身。

    “臣等恭贺陛下!南京光复,江南底定,此乃天命攸归,中兴之兆!”

    朱由榔放下手中的塘报。

    他没有立刻叫起,目光落在奏报末尾张煌言附上的那几行小字——

    “洪承畴被擒后,神色漠然,问对间唯言‘臣负恩深重’四字,余无多语。已遵旨严加看管,候圣裁。”

    殿中气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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