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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0章 北边来信
    广州,火器司。

    巨大的铁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溅起一蓬火星。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火映着匠人们黝黑的脸膛。

    整个火器司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到处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刺鼻的硫磺味、工匠们粗声大气的吆喝。

    “升温再快些,铁水才能流得匀。”

    匠头的吆喝声不断响起,“这批枪管,膛线一定要拉直,不能有半点偏差。”

    工匠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嘀咕:

    “大人,您这新法子是快,可就是太费煤了。再这么烧下去,库里的煤撑不到夏天。”

    那匠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煤的事,户部已经在想办法了。粤北新开了几座煤窑,下个月就能供上。”

    他走向另一座工棚,那里正组装着一门新铸的红夷炮。

    炮身粗大,口径足有五寸,几个人正用绞盘将它缓缓吊起,安放到炮车上。

    “这门炮,试过了吗?”

    “试过了,”负责的匠官满脸兴奋,“一炮轰塌了半堵墙,比虏人的红夷炮还厉害!只是太重,转运不易。”

    匠头绕着炮走了一圈,沉吟道:

    “重不怕,威力大就行。这是给水师用的,装上船,就是海上巨无霸。”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

    “掌心雷那边,这个月产量如何?”

    “回大人,上月三千枚,这个月加了两个班,能到四千。”

    匠头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一年之内,一万支燧发枪,三百门火炮,五万枚掌心雷——

    这个目标,看起来很远,但只要炉火不熄,铁锤不停,总能砸出来。

    他抬头望了望天。

    广州的夏天来得早,这才四月,日头已经毒辣起来。

    可他知道,真正的热火,还在后头。

    朱由榔立在御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木棉。

    二月时还光秃秃的枝干,如今已是满树绿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陛下,”

    瞿式耜的声音,“江南各府县清丈进展的奏报,都在这儿了。”

    朱由榔转过身,接过那厚厚一叠文书,没有急着翻阅,只是轻轻拍了拍。

    “瞿先生,”他忽然问,“你说,一年之内,这些事能办成吗?”

    瞿式耜沉默片刻,缓缓道:

    “清丈之事,自古难行。江南士绅,盘根错节,必生怨望。然陛下有锦衣卫暗中查访,有地方官明面推行,有百姓期盼公平之心为助,一年之内,当可粗定。”

    “新粮推广呢?”

    “占城稻耐旱,于江南低洼之地未必尽宜。然户部谨慎,先试后推,即便有失,亦不过一府一县。此事可行。”

    “军备呢?”

    瞿式耜笑了,难得露出几分轻松之色:

    “火器司、兵仗局日夜赶工,宋应星亲自主持,臣去看过,炉火昼夜不熄。

    一年之内,必有过万燧发枪、数百火炮交付军中。水师那边,国姓爷更是不需朝廷多操心——他比谁都急着造船。”

    朱由榔点点头,目光又望向窗外。

    “那吴三桂呢?孙可望呢?北京那个病秧子摄政王呢?他们会给朕一年时间吗?”

    瞿式耜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木棉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南国的夏日很长,长到可以做很多事。

    长沙。

    夜已深。

    湘江的潮气漫进窗棂,烛火被吹得摇曳不定,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秦王行辕深处这间书房,今夜没有点太多的灯。

    孙可望独坐案前,面前摆着一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印信的密信。

    信纸是寻常的宣纸,墨色晦暗,像是故意用陈墨写成,以免被人追查来路。

    信很短。

    寥寥数行,他却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大清素闻秦王镇守西南,威德远播,保境安民,实为一方柱石。

    今江南沦陷,明寇窃据东南,气焰嚣张。然其根基未固,李定国、张煌言各怀心腹。”

    “秦王据有云贵川湘,拥精兵十万,进可问鼎中原,退可永镇西南。

    明廷虽以虚名相加,然李定国已封国公、镇安庆,而秦王仍滞长沙,名为四省总督,实有地无权。他日明廷根基稳固,岂能容王坐大?”

    “朝廷愿与秦王约为兄弟,世世通好。若蒙不弃,可遣使密商。

    云贵之地,朝廷绝不染指;

    湘西、川东,亦可与秦王共之。

    这封信是在提醒他:你与明廷之间,并非没有裂痕。

    孙可望将信纸缓缓折起,塞进袖中。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春夜的凉气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隐约的马粪气息。

    长沙城的灯火已经熄灭大半,只有巡街兵丁的火把偶尔闪过。

    方于宣不知道这封信。

    他麾下的任何将领都不知道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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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封送往北边的信,是他亲手写的,用的是私人的渠道——

    一个常年在荆襄做皮货生意的商人,表面上是他的“耳目”,实际上是云南土司旧部出身、对他死心塌地的人。

    最近一年,他眼看着明军收复江南,眼看着李定国封国公、驻安庆。

    眼看着朝廷的政令一道道从广州发出,直达南京、杭州、苏州——

    那些曾经是他“四省总督”名义下该管的地方,如今连个报备的公文都没有给他送来。

    他眼看着自己,从一个“四省总督”,渐渐变成一个被晾在长沙的摆设。

    而现在,回信来了。

    信中没有逼他立刻表态。

    没有让他“反正”或“归顺”。

    只是告诉他:我们知道你。我们知道你和李定国的事。我们知道你手里有什么。我们不急,我们可以等。

    这比任何逼他表态的话都更让他不安。

    ——他们太清楚了。

    清楚他的处境,清楚他的心思,清楚他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

    孙可望关上窗,走回案前。

    他重新点燃那根被风吹灭的蜡烛,将袖中的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明廷虽以虚名相加,然李定国已封国公、镇安庆,而秦王仍滞长沙,名为四省总督,实有地无权。”

    他盯着这几行字,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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