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河畔，泥沙俱下。
那头刚刚硬扛了八十一道天雷的巨兽，此刻正趴在岸边的烂泥里。
巨大的龙身在一阵金色的雾气中急剧收缩。
片刻后。
一个身形佝偻、背着个大罗锅的黄袍老头，出现在河滩上。
老头满脸褶子，那是五百年来刻在龟壳上的年轮。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蛮劲。
“扑通”一声。
老头双膝跪地，膝盖砸进湿软的沙土里，脑袋狠狠磕了下去。
“恩公！”
“若没您那三针，老龟早就成了那河底的一堆烂骨头。”
“今后这烂命就是您的！”
“您去哪，老龟就驮着您去哪！哪怕是下油锅，老龟也给您垫背！”
林澈靠在赵霓裳身上，喘得像个破风箱。
刚才那一下“引雷渡厄”，几乎抽干了他刚得来的那点底子。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头，又抬头看了看前方。
前方。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
浓稠的黄雾贴着地皮流动，草木枯黄，连只鸟都没有。
那就是宜州。
这地界，连风吹过来都带着一股腥甜的腐烂味。
林澈松开赵霓裳的手，晃晃悠悠地走上前。
他弯下腰，双手托住老头满是泥沙的手臂。
“起来。”
老头不肯起，这一把老骨头沉得像座山。
“您不答应，老龟就跪死在这！”
林澈笑了。
那张被雷烟熏得黑黢黢的脸上，露出一排白牙。
“你这老东西，刚当上龙王，就开始耍无赖？”
老头抬头，一脸倔强。
“我是龙王，更是您的奴才。”
“不是奴才。”
林澈摇摇头，用力把他拽了起来。
他帮老头拍掉膝盖上的泥，动作慢，但很细致。
“你是通天龙王。”
“龙，就该在大海里翻江倒海，就要在天上行云布雨。”
林澈指了指身后那片死气沉沉的毒瘴之地。
“看见前面了吗？”
“那是泥潭，是粪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我要去救人，要去跟阎王爷抢命。”
“我有我的独木桥要走，你有你的阳关道要过。”
老头急了，抓着林澈的袖子不撒手。
“我不怕！我皮厚！”
“我不是怕你死。”
林澈看着老头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是不想让你这身刚换的金皮，沾上这人间的脏臭。”
“去吧。”
“往东走，入了海，你就自由了。”
老头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摇摇欲坠的书生。
明明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脊梁骨怎么就这么硬？
这就是人吗？
老头眼眶红了，老泪纵横。
他松开了手。
“恩公……您嫌弃老龟？”
“我是不想耽误你。”
林澈拍了拍老头的肩膀，转身去拉那个简陋的板车。
“走吧。”
“这世道太黑，我不想拉你一起瞎。”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老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着背推车的背影。
那是真的不要命啊。
突然。
老头眼神一厉。
噗嗤！
一只枯瘦的手爪，猛地插进自己的胸口。
血花飞溅。
老头连哼都没哼一下，手腕一翻，硬生生从心口处剜下来一片巴掌大的鳞片。
金色的。
还冒着热气，滴着血。
这是护心鳞，是龙身上最硬的一块骨头，也是半条命。
“恩公！”
老头踉跄着追上去，把那块血淋淋的鳞片塞进林澈手里。
“您不要我也行。”
“但这东西，您得收下。”
“这是老龟的心尖子，避毒，挡灾。”
“以后要是遇上过不去的坎儿，您就喊一声‘老龟’。”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违了这狗日的天条，老龟也一定赶来给您挡刀！”
林澈看着手里的鳞片。
滚烫。
烫得掌心发疼。
他没再推辞，郑重地把鳞片揣进怀里，贴着肉放好。
“好。”
“这情，我记下了。”
老头咧嘴笑了，满嘴的血沫子。
他退后三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吼——
一声龙吟炸响。
金光冲天而起，那个佝偻的老头瞬间化作一条百丈金龙，盘旋升空。
狂风大作。
那金龙在云端回首，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蝼蚁。
下一刻。
它张开巨口。
呼——
一股精纯无比的水汽从天而降。
那是龙息。
水汽如瀑布般洒落，瞬间覆盖了前方方圆十里的地界。
滋啦滋啦的响动不绝于耳。
那些贴地流动的黄色毒瘴、那些弥漫在空中的腐臭气息，被这股水汽一冲，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原本浑浊的天地，竟被这一口龙息强行洗出了一条清清亮亮的道儿。
金龙摆尾，钻入云层，直奔东海而去。
只留下一条干净的路，通向那个地狱般的宜州。
……
“三十三天”
那条金龙入海的画面，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脸上。
“呵。”
杨戬收起眉心的天眼，把三尖两刃刀往肩上一扛。
他瞥了一眼旁边那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普法天尊。
“这就是你要找的邪恶本性？”
“这就是你嘴里的因果报应？”
杨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普法，看来这凡间的畜生，有时候比某些神仙还懂什么叫义气。”
普法天尊坐在神座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昊天镜里那个还在推车的背影。
良久。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只是开始。”
“宜州那种地方，没有义气，只有吃人。”
“我看他能撑多久。”
……
通天河对岸。
毒雾散去，露出了焦黑的土地。
林澈把赵霓裳扶上板车，让她坐稳。
他紧了紧腰带，那是哑巴孩子送的草绳。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是老龟送的护心鳞。
“霓裳。”
“嗯？”
“咱们进城。”
咯吱，咯吱。
木轮碾过碎石。
那个单薄的身影，推着他全部的身家性命，一步一步，走向宜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