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死死盯着废墟中央。
那个被金云笼罩的青衫身影，刺得他双目剧痛。
面具下，眼角崩裂。
鲜血顺着惨白的面具纹路蜿蜒而下，宛如厉鬼啼哭。
完了。
瘟疫解了。
百姓反了。
若是让这书生活着走出宜州，把他万毒岭做的那些勾当捅破天。
哪怕他是九幽邪魔，也扛不住这滔天的因果反噬。
“好好好……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鬼面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怪笑。
笑声震得那面招魂幡猎猎作响。
“既然活不了……”
“那就一起死！”
噗！
鬼面五指如钩，竟直接插进自己的天灵盖！
“祭吾血肉，唤吾幽冥！”
“出来吧……宝贝儿！”
嘭！
鬼面的身体，炸了。
整个人化作一摊腥臭的黑血，顺着高台缝隙，疯狂渗入地下。
咚。
大地猛地跳动了一下。
正要把刘师爷拖去喂野狗的汉子，动作一僵。
脚下的泥土在抖。
那口刚刚被林澈净化过的枯井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沙沙沙……
像是无数把钢刀刮擦着井壁。
“快躲开！”
老捕头李老三的副手声嘶力竭地吼道。
迟了。
轰隆！
碎石横飞，尘土遮天。
一道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黑影，从地底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原本刚露出一点月色的夜空，瞬间被黑影遮蔽。
待尘埃落定，所有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蜈蚣。
一条足有百丈长的巨型蜈蚣。
百足舞动，犹如百柄死神的镰刀，在空中划出凄厉的风声。
最恐怖的，是它的头。
那是一张巨大的人脸！
惨白，浮肿，五官扭曲。
赫然便是刚才炸碎的鬼面！
“吼——！！！”
人面蜈蚣张开巨口，满嘴獠牙交错，喷出一股浓黄色的毒雾。
滋滋滋。
毒雾落地。
青砖路面瞬间被腐蚀成黑水，冒出刺鼻白烟。
几个离得近的黑甲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顷刻间化作一滩脓血。
只剩下几副空荡荡的盔甲，哐当落地。
死一般的寂静。
恐惧，比瘟疫更直观，更残暴地降临了。
“桀桀桀……”
那张巨大的人脸发出雷鸣般的怪笑，声浪震得城墙瑟瑟发抖。
“吃！都要吃！”
“林澈！本座要生吞了你这十世善人的肉，补这一身毒功！”
巨大的身躯盘旋而下。
百足扣紧地面，压塌了半条街的房屋。
那一双比水缸还大的猩红眼珠，死死锁定了废墟中央。
那个渺小的、坐在泥地里的青色身影。
巨尾横扫。
半座城隍庙化为废墟。
人面蜈蚣扬起上半身，遮天蔽日。
张口，就要朝林澈咬下。
这一下若是落实了，半个宜州城都得塌。
林澈坐在地上。
万毒真经的反噬正在撕裂他的经脉，刚才那个喂药的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看着那张逼近的恐怖人脸。
林澈平静得有些过分。
只是有些遗憾。
好不容易救活的人，怕是又要陪葬了。
“快跑……”
林澈嘴唇微动，声音嘶哑。
可下一秒。
他愣住了。
没人跑。
那个人群中带头打刘师爷的汉子，捡起地上半块碎裂的门板。
他双腿在打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却死死挡在了林澈身前。
那个刚从地窖里爬出来的妇人，把孩子塞了回去，自己抓起一把剪刀，冲了过来。
那个满脸是血的老农，举起了锄头。
一个，两个，百个，千个。
无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怕吗？
怕得要死。
面对这种传说中的妖魔，凡人就像地上的蚂蚁。
可这群蚂蚁，聚在了一起。
里三层，外三层。
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脆弱，却该死倔强的人墙。
“想吃恩公？”
汉子把门板举高，那是他家里唯一的防御。
“先吃了老子！！”
“对！先吃我们！！”
“这命是恩公给的，还给他又咋样！”
“跟这怪物拼了！！”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最朴素的报恩。
只有被逼到绝路后，那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
这一幕。
让高居九天的天庭众神，都看傻了眼。
哪吒握着火尖枪的手，僵在半空。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傲气的眼睛里，第一次涌现出一种名为敬重的情绪。
“凡人……”
凡间。
毒雾逼近。
那巨大的阴影如同山岳崩塌，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压下来。
绝境之中。
一只焦黑、枯瘦的手，穿过人群缝隙。
轻轻搭在那个汉子的肩膀上。
“让开。”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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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回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恩公，你快走！我们给你挡着……”
“挡不住的。”
林澈摇摇头。
他借着汉子的肩膀，强撑着站了起来。
身上的伤口崩裂，血顺着裤管往下流，在泥地里踩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他推开人群。
一步步走出人墙的保护。
独自面对那头百丈高的狰狞巨兽。
腥风吹乱了他烧焦的发丝，露出一张虽毁容，却依旧温润如玉的眼眸。
“是你们挡在我面前，替我挨打，替我受罪。”
林澈看着那漫天毒雾。
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
替他挡箭而死的李捕头。
给他端来热汤的大娘。
那个要把最后一口干粮分给他的孩子。
他笑了。
笑得有些难看，却又无比坦然。
“这世道太黑，总得有人点灯。”
“若是这点灯要用命来填……”
林澈伸手入怀。
摸到了那根金色的毫毛。
这根毛很轻。
此刻捏在手里，却比整座宜州城，比这三山五岳还要重。
“大圣。”
林澈仰起头，看着那压顶而来的血盆大口。
他将那根毫毛放在嘴边。
胸膛剧烈起伏。
那是一口要把五脏六腑都燃尽的气。
那是一口要把满腔不甘、把这世间不公都吼出来的气。
“今日……”
“请您……再闹一次天宫！！”
呼——
气息吹过。
毫毛离手。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静止。
紧接着。
轰！！
一道金光，炸开。
比太阳更耀眼。
比雷霆更狂暴。
那原本不可一世的人面蜈蚣，被这金光一照，竟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百丈身躯疯狂后缩，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天地间。
突然响起了一声桀骜不驯、响彻三界的冷哼。
“哪个杂碎，敢欺负俺老孙护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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