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并没有摔在冰冷的泥地里。
一只只手。
粗糙的、细腻的、满是泥垢的、沾着鲜血的手。
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稳稳地托住了他。
林澈最后残存的意识，只能感受到这份来自人间的温度。
然后，便是无尽的坠落。
“恩公！”
“林大人！”
百姓们惊慌地呼喊，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那件唯一的干净衣服上。
阳光泼洒下来，照亮了他脸上的焦痕，也照亮了他发间迅速蔓延的银白。
那不是霜，不是雪。
是生命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一缕。
一片。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满头青丝，竟已化作风中残烛般的灰白。
他的胸膛，再无起伏。
他那张干裂的嘴唇，也不再有任何气息呼出。
刚才还因神迹降临而狂喜的宜州城，瞬间被死一样的寂静笼罩。
那个用门板护住林澈的汉子，颤抖着伸出手，探向林澈的鼻尖。
许久。
他僵硬地收回手，整个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没了……”
“恩公他……没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最钝的刀，剜在每一个宜州百姓的心口上。
那个递水的妇人，瘫软在地，哭得喘不过气。
全城百姓，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拽回来，还没来得及感受重生的喜悦，就亲眼看着他们的神明，在他们面前陨落。
为什么？
老天爷你为什么不睁眼啊！
这样的好人，为什么就活不下来！
悲恸的哭喊汇聚成河，冲刷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也就在这时。
明明是正午，太阳高悬。
所有人却都感到了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空气扭曲了一下。
在林澈躺倒的废墟旁，无声无息地多了两个身影。
一个黑，一个白。
高高的帽子上，分别写着“一见发财”与“天下太平”。
可他们带来的，却只有绝望的死气。
黑白无常。
凡人的喜悲，与他们无关。
他们只是公事公办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澈。
黑无常抖了抖手里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那响动，不入凡耳，却能直击魂魄。
“林澈。”
“阳寿已尽，时辰已到。”
“跟我们走吧。”
白无常手中的哭丧棒一指，一条虚幻的锁链，便从铁链上分离出来，径直朝着林澈的眉心探去。
天庭，凌霄殿。
普法天尊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结束了。”
“凡人妄图逆天，终究是痴人说梦。”
“纵有泼天功德，也抵不过生死簿上一笔勾销。”
他这话，是对孙悟空说的。
盘龙柱旁，那只猴子捏碎了第二颗蟠桃。
他没有暴怒，只是死死盯着镜中的画面，一双火眼金睛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杨戬、哪吒、雷震子……
所有为林澈揪着心的神仙，此刻都感到一阵无力。
那是幽冥地府的法则。
是三界轮回的铁序。
别说他们，就算是玉帝亲至，也不能公然插手。
凡间。
锁魂链无视了所有人的阻拦，穿过了层层叠叠的人群，即将触碰到林澈的魂魄。
也就在这一刻。
异变陡生！
“别碰他！”
那个痛哭流涕的壮汉，猛地抬起头。
他根本看不见黑白无常，也看不见锁魂链。
但他就是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要去带走他的恩公！
他伸出手，对着那片虚空，胡乱地抓了一把！
这一抓，没有抓住任何实体。
却抓住了一道虚无的锁链！
嗡！
一道金色的念力，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化作一只半透明的手，死死攥住了锁魂链！
“啊！”
一声不似人间的惨叫，在虚空中炸开。
黑白无常被那灼热的念力烫得一个哆嗦，锁魂链竟被硬生生拽停在半空。
“什么东西？！”
白无常惊骇地看着那只由纯粹愿力化成的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第二只手，第三只手，成百上千只手……
从每一个宜州百姓的身上，升腾而起！
“不准你带走林大人！”
“滚开！”
“谁敢动我们的恩公！”
他们看不见鬼神，但他们心中的信念，却化作了最坚固的屏障。
成千上万只金色的手，抓住了那条锁魂链，死命地往回拽！
“放肆！”
黑无常厉喝，鬼神之威全力爆发。
“区区凡人愿力，也敢对抗幽冥法则！”
然而。
下一秒。
他彻底呆住了。
全城的百姓，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他们朝着天空，朝着大地，朝着那虚无的所在，拼命地磕头。
砰！砰！砰！
额头砸在碎石瓦砾上，鲜血淋漓，却毫无知觉。
“老天爷！求求你！拿我的命换林大人的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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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刘二狗烂命一条！不值钱！我愿意换！求你收我的！”
“阎王爷！你老人家行行好！我们这些人在瘟疫里就该死了，是林大人把我们救回来的！你要收，就连我们一起收走！别单独带走他一个好人啊！”
“我愿以我十年阳寿，换恩公一日安康！”
“我愿以我二十年阳寿……”
“我愿以我全家功德……”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嘶吼，一句句泣血的请命。
汇聚成了一股无法想象的洪流。
那不再是单纯的愿力。
那是万民的命！是他们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的决心！
轰——！
金色的洪流冲天而起，直接将黑白无常的鬼神之躯撞得倒飞出去。
他们手中的锁魂链被这股力量灼烧得通红，发出凄厉的哀鸣。
“这……这怎么可能！”
黑白无常骇然失色。
他们勾魂无数，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凡人愿力！
这已经不是在祈求，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跟阎王抢人！
就在此时。
一道写满了古老篆文的幽冥令谕，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那是阎王法旨，催促他们速速勾魂。
然而，那金色的万民愿力洪流，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更加狂暴。
它们的目标，不是黑白无常。
而是那道代表着地府最高法则的令谕！
“不好！”
黑白无常想要阻止，却被那股力量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股由凡人血泪与性命凝聚成的金色洪流，狠狠撞在了阎王法旨之上！
咔嚓。
一道裂纹，出现在令谕之上。
天庭。
普法天尊脸上的冷笑，彻底凝固。
他手里的玉笏，咔的一声，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疯了……”
“这些凡人，全都疯了！”
孙悟空愣住了。
他看着镜中那群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的凡人，那股子桀骜的凶性，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
他想起了花果山。
想起了那些护着他的猴子猴孙。
“好一群……”
“好一群凡人！”
他低声喃喃。
凡间。
咔嚓……砰！
在万众呼唤之中，在漫天神佛震撼的注视下。
那道阎王法旨，被硬生生冲得粉碎！
化作点点幽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人定，胜天！
不。
是民心，胜过了幽冥的法则！
阴冷之气，瞬间退散。
阳光重新变得温暖。
所有人都感到身上一松，那股压在心头的绝望，消失了。
他们停下磕头，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怔怔地看着躺在那里的林澈。
他还是没有呼吸。
还是没有心跳。
难道……还是失败了吗？
就在所有人的心再次沉入谷底时。
林澈紧紧攥着的那只手里，那根枯黄的毫毛，忽然爆发出最后一点金色的暖流。
顺着他的经脉，钻入了他早已冰冷死寂的心口。
万民请命的愿力，撞碎了阎王的法旨。
大圣留下的神力，则成了点燃柴薪的最后一颗火星。
寂静的废墟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停止了流动。
咚。
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搏动，在林澈的胸膛内响起。
咚……咚。
一下。
又一下。
虽然微弱，虽然缓慢。
但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在万众呼唤之中，在逆转幽冥之后。
重新，跳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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