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沉默着封完最后一捧土。
张大力蹲在坟前,又给坟头压了几块平整的石头遮挡戈壁无孔不入的风。
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格外用力。
沈梦坐在坡下的背风石上,杨天昊正用碘伏帮她清理背上被碎石划开的伤口。
李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两座挨在一起的土坟,没动。
风卷着戈壁的沙土吹过来,枯黄的荒草簌簌作响。
等她再抬眼时,陈姨的坟头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个后排座上的“自己”
她晃着腿,鞋尖沾着点新鲜泥土,眼尾弯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妩媚。
手里捻着一根刚摘的狗尾巴草,晃来晃去。
“你看,”
那人先开了口。
“忙了一整天,垒了墙,劈了柴,给人留了够吃半年的粮,最后还是把人埋在了这儿。”
李晚星没说话,抬眼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好奇。
她见过这个“自己”好几次,在车厢里,在后视镜里,在深夜的黑暗里。
却从来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那人笑了,从坟头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那是李晚星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的味道。
“你天天算来算去,想来想去的,有没有思考过,我们为什么要走这一趟?”
“找林泽川,完成任务。”
李晚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数学公式。
“任务?”
那人嗤笑一声,捻着狗尾巴草扫了扫她的袖口。
“人生下来,不是为了完成任务的。
你看陈姨守了一辈子,不是为了什么任务,是为了有人陪她煮奶茶,跟她说边境的风大不大。
那些孩子记了她一辈子,同样不是为了任务。
这些,你都不懂,对吧?”
李晚星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确实不懂。
她的大脑里只有数据、逻辑、预案。
没有 “惦念”。
没有 “不舍”。
没有那些弯弯曲曲、温热柔软的情绪。
她永远无法感知旁人的悲喜,也无法生成属于自己的强烈情绪。
像一台精准运行了多年的机器,却始终学不会怎么当一个有温度的活人。
“你看他。”
那人抬了抬下巴,指向坡下正在擦车的张大力。
“他心里堵得快炸了,难过,愧疚,恨自己没用,这些你都能通过数据推导出来,可你连一句‘没事的’都不会说。
不是你不想,是你不会。
你活了这么多年,连一句安慰人的话都学不会,不觉得亏吗?”
“我不会。”
李晚星第一次开口回应,声音依旧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茫然的语气。
“不是不会,是你不敢。”
她凑得更近了,声音贴在她耳边,像在哄一个怕生的孩子。
“你总觉得,理智是你的铠甲,可铠甲穿久了,你就忘了怎么光着脚踩在草地上,怎么晒着太阳喝一碗热奶茶,怎么为一个人的死难过,怎么为一个人的活开心。
我们赶这一路,去昆仑,去送死还是去救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这辈子,总得活一次,不是吗?”
李晚星看着她,看着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更鲜活、温热、带着人间烟火气的人。
她一直以为,这是她的心魔,是她的恐惧具象,可这一刻她才发现,这不是恐惧。
这是她藏在意识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向往。
向往那些她缺失的,属于 “人” 的温度。
可她终究理解不了这些内容,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句冷冰冰的总结。
“所以不光恐惧会具象化,执念也会。”
李晚星目光没有从她身上挪开,像是要发现些什么。
“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感觉。” 她问,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像一个孩子在问天上的星星是什么形状。
那人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李晚星没有躲,她能感受到指尖的温度,那是她自己的身体,从未有过的感觉。
“什么时候肯把你的铠甲撕开一条缝,就知道了。”
“面瘫姐!该走了!天快黑了!” 坡下传来杨天昊的喊声,打破了荒坡的寂静。
李晚星眨了眨眼,再抬眼时,眼前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荒草,吹过两座挨在一起的坟。
站在原地,学着刚才“她”的动作,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几秒钟后,转过身,一步步走下了荒坡。
太阳彻底沉到了戈壁的尽头,天边只剩最后一点暗紫色的余晖。
几人重新上了皮卡,张大力坐在驾驶位上,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重新驶上了向西的京藏高速。
他没让任何人替他,就这么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不慢,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
从下午到深夜,他没说过一句话,没抽过一根烟,甚至连坐姿都没怎么变过。
车厢里静得可怕,连杨天昊都安静的抱着膝盖缩在后排。
沈梦靠在车窗上,看着手背上早已干涸的血渍,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可能是累了,不一会儿就只剩下泪痕,她也渐渐睡去。
副驾的李晚星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头一次眼神没有了焦点。
就在这时,皮卡突然猛地一顿,张大力一脚踩死了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划出刺耳的尖响。
“我我我我槽....怎么了?” 杨天昊瞬间坐直了身子,往前探着头。
张大力没说话,抬手指了指前方几百米外的辅道。
夜色里,两道越野车的强光打在空地上,地面像被巨兽啃过一样,塌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整片空间都往下压,连皮卡的车身都在微微发颤,车窗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是之前兴和遇到的那个男人。”
李晚星解开安全带,独自开门走了下去。
“关车灯,熄火,别出声。”
“我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