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海的底部缓慢上浮。
先是感受到一片混沌的黑暗,没有边界,没有方向,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包裹感。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粘稠的胶质中,连思考都变得缓慢而费力。
然后,声音开始渗入。
最初是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听到岸上的喧哗。渐渐变得清晰——
“……哥……起床……”
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几分急切,又掺杂着某种熟悉的、亲昵的抱怨。那声音钻进耳朵,像是一把细小的钥匙,轻轻拧动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锁孔。
更多的声音涌了进来。
窗外有鸟鸣,清脆婉转,一声接着一声,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交织成欢快的乐章。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簌簌声,还有模糊的喇叭声,隔着距离显得温和而不刺耳。更近处,是房门被轻轻敲击的“咚咚”声,不重,但持续不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固执。
欧阳瀚龙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他感觉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体被温暖的被子包裹着。枕头上传来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身下的床垫软硬适中,恰到好处地承托着身体的每一处曲线,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舒适感。
他试图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那个少女的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更近,更清晰,带着明显的不满
“臭老哥!起床!快起床!再不起床赶不上公交车,上学迟到班主任会弄死咱俩的!!!”
臭老哥……
这个称呼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记忆的迷雾。
欧阳瀚龙猛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米白色的涂料,简单的石膏线装饰,正中央悬挂着一盏简约的吸顶灯。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光带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慢飞舞。
这是他的房间。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觉醒灵璃坠前的样子。靠墙的书桌上堆放着课本和练习册,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模型,墙角立着一把旧吉他,那是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墙上贴着几张海报,有动漫人物,有球星,还有一张全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他想去的城市。
窗外的梧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的影子透过窗帘在房间里晃动,像是一场安静的光影游戏。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平常。
平常得让他有些恍惚。
“砰!”
房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是的,是踹开的。那种熟悉的、毫不客气的力道,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连带着门框都轻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
黑色长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这是标准的中学女生发型,发长齐肩,没有染烫,是最朴素的黑色。她身上穿着青州第一中学的蓝白色校服,上衣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浅灰色的t恤。校服裤腿熨烫得笔直,裤脚刚好到脚踝。
是欧阳未来。
此刻她正站在床边,双手叉腰,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怒气……不,与其说是怒气,不如说是那种熟悉的、带着亲昵的抱怨。她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鼻尖上甚至渗出细小的汗珠。
“臭老哥!我叫你多少遍了!”欧阳未来气鼓鼓地说,“七点十分了!七点半的公交车,从家走到车站要十二分钟,洗漱吃饭最少十分钟,你只剩八分钟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伸手就要掀被子。
欧阳瀚龙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这个动作让欧阳未来愣了一下。她歪着头,黑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哟?今天怎么这么警觉?平时不都是要我把冰手塞进你脖子里你才肯动吗?”
说着,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然后,在欧阳瀚龙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手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被子边缘的缝隙钻了进去。
冰凉。
刺骨的冰凉。
那只手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冰块,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脖颈。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皮肤,直冲大脑,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欧阳瀚龙终于完全清醒了。
他几乎是弹跳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只手抓住欧阳未来那只作恶的手。不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睡觉时只穿着一条短裤,上半身完全赤裸着。他赶紧胡乱地抓过被子裹住自己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欧阳未来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她抽回手,笑得前仰后合,马尾辫在脑后欢快地甩动:“哈哈哈哈!臭老哥你这是什么表情!跟被非礼了似的!快起来快起来,再磨蹭真的要迟到了!”
她笑着退出房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爸爸妈妈都去上班了,早餐在桌上。一会儿姐姐送我们,她今天正好要和薛泺姐姐还有华翠璃姐姐去逛街,可以顺路捎我们到公交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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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她随手带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欧阳瀚龙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还紧紧攥着被角。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属于少年的手。手指修长,但还没有完全褪去孩童的圆润,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打球留下的痕迹。手腕处干干净净,哪里还有镶嵌着灵璃坠的手镯,只有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真实得不容置疑。
又摸了摸脸颊。
皮肤的触感,温度,一切都很正常。
他缓缓环顾房间。
阳光越来越亮,那条光带已经从墙壁移到了书桌上,照亮了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欧阳瀚龙。字迹有些潦草,但确确实实是他的笔迹。
书桌上还放着一个相框。
他伸手拿过来。
照片是在海边拍的。父亲欧阳烁和母亲岳莹站在中间,父亲穿着休闲衬衫,戴着墨镜,笑得爽朗;母亲则是一身淡蓝色的长裙,长发披肩,温柔地笑着。他们两人之间,站着他和欧阳未来。那时候他们大概十岁左右,他比妹妹高半个头,两人都穿着泳衣,皮肤晒得黝黑,对着镜头做出夸张的鬼脸。照片的最边上,姐姐欧阳荦泠只露出半张脸,她似乎不太想拍照,表情有些无奈,但眼神里依然带着笑意。
一家五口。
完整的,幸福的,普通的家庭。
欧阳瀚龙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母亲的脸。
岳莹
他的母亲。
在他的记忆里,或者说,在他刚才还无比清晰的“梦境”记忆里,母亲在生下他和妹妹后不久,就奔赴金陵战场,再也没有回来。父亲在将他们抚养到不到十岁时也神秘失踪,只留下一封信和一笔足够他们生活到成年的钱,以及时不时打到卡上的汇款。
但在“现实”中,在这个清晨,在这个房间里,母亲还活着。她和父亲一起经营着企业,每天早出晚归,但会在周末陪他们去公园,会在他们考试前准备丰盛的晚餐,会在他们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
而姐姐欧阳荦泠,也不是那个在敌营卧底、代号“凤凰”的战士。她是燕京大学的研究生,是学霸,是偶尔回家时会给他们带礼物的、温柔又严厉的姐姐。
这一切……
到底哪边才是真的?
头痛突然袭来,一种钝钝的、沉重的感觉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脑深处搅动。那些清晰的、惨烈的记忆——羽墨轩华的金色光芒,南宫绫羽的白色短发,冷熠璘眼中的血红,黑暗之渊的吞噬,克莱美第的混沌,天空中巨大的法阵,还有欧阳未来胸口那个空洞——所有这些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湿的墨迹,边缘晕开,细节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记忆。
初中三年级的课程表,下周要交的物理实验报告,昨天和同学约好的篮球赛,妹妹偷偷藏在他书包里的糖果,母亲叮嘱他天冷加衣的唠叨,父亲拍着他肩膀说“小子又长高了”的笑脸……
真实的记忆。
日常的记忆。
属于一个十五岁初中生的、平凡而幸福的记忆。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欧阳瀚龙喃喃自语。
那声音很轻,轻到刚出口就消散在空气中。
他摇了摇头,试图把最后那些混乱的画面甩出脑海。不管那是什么,现在他醒了。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阳光很好,妹妹在催他起床,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这就够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传来温凉的触感。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涌进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窗外是熟悉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对面的居民楼里,有几户人家已经拉开了窗帘,阳台上晾晒着衣物。楼下的小公园里,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舒展。更远的地方,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一切都如此平静正常。
正常到让他几乎要相信,那些关于战斗、关于死亡、关于毁灭的记忆,真的只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臭老哥,你换好衣服了没有?”
房门再次被推开。
欧阳未来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半片吐司,嘴里还嚼着什么。她的校服已经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了领口,裤脚也抚平了。只是马尾辫扎得有些松散,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你再不——”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欧阳瀚龙还穿着短裤站在窗前,上半身赤裸着,晨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少年人的身体已经初具线条,肩膀开始变宽,胸膛有了薄薄的肌肉,腰腹紧实,整个人像是刚刚抽枝的白杨,挺拔而充满生命力。
欧阳未来的脸“腾”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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