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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4章 黑暗之渊
    白菡琪在丘陵的脊线上站了很久。

    久到晨雾完全散去,阳光将整片地貌镀上一层清晰的金边。久到一只褐色的山雀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歪着头打量了她片刻,又扑棱棱飞走。久到她背包肩带勒进肩膀的细微痛感,从尖锐变成钝感,最终融为身体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她没有动。

    在这段漫长逃亡生涯中,她学会了在每一个重大决策前,给自己一个完整的不受干扰的思考间隙。这个间隙里,她要厘清目标,评估风险,审视内心那些细微的抗拒和恐惧,然后将它们一一压下,化为前行的燃料。

    现在,契约书的预警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在她的意识深处。

    燕京。

    那个词带着重量,带着硝烟和焦土的气味,带着天空最后那道冰蓝色光芒的记忆,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呼吸之间。半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走了足够远,远到可以将那座燃烧的城市、那些逝去的人、那段终结的时光,都留在身后逐渐模糊的地平线下。

    但有些东西是绕不开的。

    有些东西会一直等在那里,在废墟深处,在时光的灰烬里,等待着被取回,或者被遗忘。

    白菡琪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不大,皮肤因为长期在野外活动而略显粗糙,指关节处有细小的旧伤疤痕。这双手曾经握过各种各样的武器,曾经翻过无数废墟的瓦砾,曾经在溪流中洗净沾染尘土的野菜,也曾经在深夜里,无意识地攥紧胸口的衣料,仿佛那样就能按住心脏深处传来的空洞的疼痛。

    现在,这双手要去握住另一件东西。

    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黑暗之渊。

    那柄长枪的名字在她心头浮现,带着金属的冷冽和某种宿命般的牵引。她体内的死亡权柄,那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冰冷而禁忌的力量,此刻正以极其微弱但无法忽视的频率颤动着,像深埋地下的古老钟摆,感应到了同源共鸣的召唤。

    来自燕京。

    白菡琪终于动了。

    她先将背包从肩上卸下,动作平稳,没有发出大的声响。背包落在脚边的草地上,激起细微的尘土。她蹲下身,拉开主袋的拉链,开始一项一项地清点里面的物品。这不是简单的检查,而是一种确认,一种将抽象决意转化为具体准备的过程。

    三包压缩饼干,用油纸仔细包裹着,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拿出来,掂了掂重量,又放回去两包,只留一包在外。

    食物不多了,从今天开始,她要大幅削减食物配给。

    一小袋肉干,是半个月前在一处废弃农舍的地窖里找到的熏制野兔肉,已经吃得只剩薄薄一层。她将肉干全部倒出来,数了数,七片。她重新装好,决定每天最多吃一片。

    盐瓶,半满。植物油,装在一个小铁盒里。这两样是珍贵的调味品,也是维持身体电解质平衡的重要物资,必须省着用。

    水壶是军用的绿色铝壶,容量一升,此刻是满的。还有一个备用的软质水袋,折叠着放在侧袋,容量约半升,目前是空的。水是生命线,比食物更重要。契约书的地图标示了几处可能的水源,但她不能完全依赖地图。野外水源可能干涸,可能被污染,可能被动物占据。

    医疗用品还有一小卷还算干净的绷带,半瓶碘伏,几片抗生素和止痛药,都用防水袋仔细封好。这些是保命的底牌,非紧急情况不能动用。

    工具的话,还有一把多功能刀,刀刃有些钝了,但还能用;一捆二十米长的尼龙绳,是从一处倒塌的户外用品商店里找到的;几个大的黑色塑料袋,可以用来收集雨水或搭建临时遮蔽;一盒火柴,剩下不到十根,用两层防水袋密封着。

    还有两件特殊的物品。

    契约书,伪装成普通的的皮革笔记本,此刻静静地躺在侧袋里,她能感觉到书页传来的、持续的脉动。

    以及,贴身存放的,一个小小的、已经没有任何照片的金属相框。那是她从燕京撤离时,唯一带走的、属于过去的东西。相框空着,但她不需要照片。有些面容,刻在心里,比印在纸片上更清晰,也更沉重。

    清点完毕,白菡琪重新整理背包。将重量重新分配,确保行走时平衡。将最需要快速取用的东西放在最外层或腰带上。将食物和医疗用品放在主袋中层,保护起来。将工具和备用物品放在底层。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重新背好背包。重量压在肩上的感觉变得具体而明确,像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她再次看向东南方向。

    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复杂波澜,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决策已经做出,准备已经就绪,剩下的,就是一步接一步地走过去。

    路很长。

    但她会走完。

    白菡琪迈开了脚步。

    晨光完全铺开,气温开始上升。行走带来的热量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停下擦汗,只是调整了呼吸,让身体逐渐适应运动的节奏。耳朵保持着高度警惕,捕捉着风声、鸟鸣声、以及任何不属于自然环境的异响。眼睛则不断扫视前方和两侧,评估地形,寻找可能的危险或可利用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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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一个小时,她在一丛茂盛的野莓灌木旁停了下来。

    灌木上结着小小的、深紫色的果实,大多还未完全成熟,但已经有几颗透出熟透的深黑色。白菡琪小心地摘下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又用指甲掐开一点果皮,观察里面的汁液颜色,然后才谨慎地舔了一下指尖沾到的汁液。

    酸甜,略带涩味,但无疑是无毒的野生浆果。

    她开始采摘。动作不快,但很有效率,专挑那些完全成熟的果实。很快,她的手掌里就聚起一小捧深紫色的浆果。她没有立刻吃,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将浆果小心地倒进去。这些可以作为今天午餐的一部分,补充维生素和水分。

    采摘了大约两把的量,她停了下来,没有贪婪地采光。留下一些,植物才能继续生长,也才能为后来者或其他生物留下食物。

    这是荒野生存的规则之一,索取,但不过度

    将装好浆果的塑料袋封口,放回背包侧袋,她继续前进。

    溪床的走向开始变得曲折,两侧的土坡逐渐增高,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隐蔽通道。白菡琪走在溪床中央的碎石滩上,脚步放得更轻。碎石容易滚动发出声响,她必须精确地选择落脚点,避开那些松动的石块。

    又走了两个小时,太阳升得更高了。

    她在一处溪床转弯的凹陷处停下,这里有一小片阴影。她卸下背包,靠着土坡坐下,取出水壶,小心地喝了两小口。水划过喉咙的感觉清凉而珍贵。然后她拿出那袋浆果,吃了大约三分之一。浆果的酸甜在口中化开,稍稍缓解了长时间行走带来的口干舌燥。

    她没有休息太久,大约十分钟后,便重新背起背包,再次上路。

    下午的行程更加艰难。溪床逐渐消失,地形变为一片砾石遍布的缓坡。视野开阔,缺乏遮蔽,她不得不加快速度,希望能尽快通过这片区域。阳光直射下来,地面的热浪开始升腾,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和额发,喉咙再次感到干渴。但她严格控制着饮水量,只在感到明显不适时才抿一小口。体能消耗在加大,左小腿那处旧伤开始传来隐约的酸胀感。她调整了步幅,让受伤的左腿承受稍小的冲击。

    思维在单调的徒步中变得有些漂浮。

    一些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想起在守护之翼训练基地时,欧阳瀚龙总是最早到训练场的那一个。晨光中,他挥汗如雨地练习基础体术,动作一丝不苟,哪怕是最简单的挥拳、踢腿,也要重复上百次,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她想起有一次任务归来,两人都受了点轻伤,在医疗室包扎时,他忽然说:“绫羽,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需要再战斗了,想去做什么?”

    她当时愣了一下,没回答上来。

    他自己却笑了笑,说:“我的话,可能会想要开一个小小的饭馆,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美味烙印。”

    那时她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奇怪,又有点可爱。一个拥有时间权柄、能操控强大力量的狩天巡战士,梦想是开个小饭馆。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什么小饭馆。

    那是一个关于归寻的梦。修复损坏的物件,回归平静的生活,治愈这个总是伤痕累累的世界。

    让流浪的游子得到片刻安宁,让疲惫的灵魂在此休憩

    但他最终没有机会去实现那个梦。

    他选择了更直接、也更彻底的方式

    以自身为代价,去治愈那个即将毁灭世界的法阵。

    白菡琪用力眨了眨眼,将突然涌上眼眶的温热液体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伤感是奢侈的,会消耗宝贵的注意力和体力。

    她将思绪拉回当下,专注于脚下的路,专注于呼吸的节奏,专注于观察周围的环境。

    黄昏时分,她终于抵达了契约书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关键点:一片废弃的采石场。

    采石场建在一个山坳里,规模不大,但挖掘得很深,形成了一个陡峭的岩壁和底部堆满碎石的空地。几栋简陋的工棚早已倒塌,生锈的采矿设备和铁轨半埋在杂草中。空气中弥漫着石头粉尘和铁锈混合的淡淡气味。

    白菡琪没有贸然进入采石场底部。

    她在边缘的一处高地上潜伏下来,静静地观察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后,她才小心地沿着一条之字形的小径,下到采石场底部。

    她选择了一处岩壁下的凹陷作为今晚的宿营地。凹陷不深,但能挡风,头顶有突出的岩檐,即使下雨也不会直接淋到。地面是相对平坦的碎石,她用脚清理出一小块区域,铺上带来的帆布。

    接着,她开始在周围布置简单的预警装置。用细绳在几个进入凹陷的必经之路上设置绊索,绳子上串着几个空的小铁罐。如果有人或动物触发,铁罐碰撞会发出声响。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她坐在帆布上,就着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吃完了今天剩下的半包压缩饼干和最后几颗浆果。食物带来的饱腹感很微弱,但足以维持生命的基本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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