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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3章 循环!坠毁的幽灵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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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若拉把最后一个空间牢笼封好,拍了拍手。

    镜像空间内部银色的纹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漾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劫机犯蜷缩在透明的立方体里,嘴巴还在张合,但已经没有力气拍墙了。

    “好了。”

    她转过身,踩着镜像空间光洁的地板走回来。地板上的银色纹路在她脚下自动让开,又在她的脚印离开之后重新合拢。

    艾格妮丝隔着那道薄薄的透明薄膜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来是担心还是想笑。

    “你打算把这个人关多久?”

    “先关着。”

    欧若拉从镜像空间里跨出来,薄膜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镜像空间缩小成一颗拳头大的半透明球体,悬浮在她掌心里。球体内部能看到极小的劫机犯在拍墙,动作慢得像在水里。

    “等落地之后再交给能处理的人。”

    欧阳未来把捏合的拇指和中指松开。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机舱里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全部回来了。发动机的嗡鸣声、头顶空调出风口的送风声、后排乘客翻报纸的沙沙声、空乘推餐车的滚轮声。空乘手里的咖啡液落回壶嘴,铝箔纸餐盒晃了两下恢复平衡。

    坐在欧阳未来左边靠过道位置的艾格妮丝重新把安全带扣紧了一格。后排座位上那个人的手垂了下去,不再痉挛般地举着什么东西。

    一切正常。

    除了劫机犯本人已经不在他的座位上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欧若拉悄悄把掌心里的透明小球塞进外套口袋。小球隔着布料透出微弱的银色光晕,她用手捂住,把光遮严实了。

    “我身边是不是有个人来着?我觉得我加班加出幻觉了。”

    后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左右看了两眼,然后继续翻报纸。

    没人追究。一架飞机上百来号人,少了一个在起飞前就没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乘客,根本不会有人第一时间发现。

    空乘推着餐车走到刚才劫机犯本应坐的位置旁边,看到那里空着。她低头看了一下座位号,又在手里的平板终端上划了一下,随即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

    欧阳未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时间暂停消耗的体能比她预想的多。刚才那一轮暂停的范围覆盖了整架飞机,暂停了将近半分钟,体内的能量流速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平稳。

    “你还好吗?”艾格妮丝侧过头看她。

    “休息一下就好。”

    欧阳未来没睁眼,声音比平时轻。

    欧若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透明小球,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转了转。镜像空间里的劫机犯已经不再拍墙了,蜷缩在角落里,嘴巴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

    她隔着球体看着里面那个小人,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劫机犯奇怪,是飞机奇怪。

    她抬起头,左右看了看。机舱里的灯光还是暖黄色的,窗外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发动机的嗡鸣声还是很平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她觉得有点不正常。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

    “姐。”

    她伸手拉了拉艾格妮丝的袖子。

    “嗯?”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艾格妮丝转过头看她,正要开口。

    机舱广播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

    紧接着从机舱后排座位上传来金属撞击的闷响。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机舱中部响起来,语速极快,音量很大,压过了发动机的嗡鸣声。周围几个乘客本能地缩起脖子。空乘手里的咖啡壶晃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在壶嘴里晃荡但没有洒出来。

    和刚才一模一样。

    欧阳未来的眼睛猛地睁开。她的右手再次抬起,拇指和中指捏合。

    “砸瓦鲁多!”

    啪。

    时间暂停。

    机舱内安静下来。咖啡液悬在壶嘴边缘,铝箔纸盒保持着倾斜角,后排座位上站起来的人嘴张着,手举在半空中。一切都和刚才的场景完全重叠。

    “他又出现了。”

    艾格妮丝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是已经被你关在镜像空间里了吗?”

    欧若拉把口袋里的透明小球掏出来。球体内部,劫机犯还蜷缩在角落里。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不是幻影,不是替身,还是那个人。她的金色眼睛在时间暂停的静谧里亮得不太正常。

    “球里关着一个他,飞机上还有一个他。一样的脸,一样的衣服,一样的手势。”

    她把小球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对!这不是之前那个劫机犯重新出现,是时间在重复发生刚才的事情。”

    艾格妮丝已经绕到后排。她走到那个定格在半空中的劫机犯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球里的已经检查过一遍,眼前这个连鼻孔边上的黑头都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同一个人没有办法同时出现在两个位置,除非时间被重置。”

    欧阳未来没说话,只是再次把时间暂停释放。

    时间恢复流动之后,机舱里的声音又同时涌回来。发动机的嗡鸣、报纸的沙沙响、餐车轮子滚动。劫机犯站在后排过道上举着引爆装置,一切和刚才发生的事情没有区别。

    欧若拉和欧阳未来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来。”欧若拉说。

    镜像空间再次展开。银色的薄膜从她指尖生长出来,贴着机舱地板和座椅边缘滑过去,把劫机犯单独框进另一个独立维度,然后从粒子层面无声消解掉了他手里的东西。

    劫机犯跪倒在地,被重新锁进空间牢笼。

    她收回镜像空间,把它压成第二颗透明小球,和第一颗并排放在膝盖上。两颗球里的劫机犯动作同步,都蜷缩在角落里,嘴巴张合的频率也完全一致。

    “现在有两个了。”

    欧若拉看着那两颗球。

    “这次的时间比上次晚了一点,不是完全精确的重复。上次在他说第一个字之后暂停,这次是他说到第三个字之后。时间的循环在推后执行,不是完美复制。”

    艾格妮丝拉过她的手,把两颗球都拿过来仔细对在一起。两颗球在触碰瞬间各自发出微弱的银色嗡鸣。她的指尖在球面轻轻抚过,两个球都在发出持续的震动。

    “不是同步振动的。有一个快,有一个慢。快的是第二颗,慢的是第一颗。震的节拍不一样。循环的时间也不同。”

    她把两颗球分开,想了想。

    “我们刚才把劫机犯锁进了镜像空间,时间循环没有结束,反而又生成了一个劫机犯。说明循环和他是否被捕无关。循环在按某个固定节奏继续运行,每运行一次就产生一个完全相同的副本。代价是每一次循环都消耗一段真实的空中时间。”

    她抬头看向窗外。

    舷窗遮光板还关着,但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颜色不太对。之前是灰白色的晨光,现在夹了一层很淡的橘色。好像太阳正在远去。

    欧阳未来把遮光板推开一半。

    外面的天空还是亮的,但云层的颜色从白变成了浅灰,又从浅灰往深灰过渡。更远的天际线上有一片云在往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拽住了。那是傍晚才会出现的下沉云,现在是早上七点,刚刚起飞,窗外不该有这种东西。

    “不是飞机在动,是时间在动。”

    她把安全带扣解开,站起来走到舷窗边。她看了一会,又问欧若拉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具体是什么。

    欧若拉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两颗球,想了一阵子。

    “感觉像是自己被放进了老家的那个八音盒里。八音盒上了发条之后会一遍一遍地放同一首曲子,但每一次放的曲子长短都不一样,有时候到中间就停了,有时候最后几个音跑了调。现在飞机就像那个八音盒,而我听得出来曲子在走音。”

    第三轮循环来了。

    广播电流啸叫。金属撞击闷响。劫机犯从后排站起来,嘴里喊出同样的语句。这一次他的话只说了两个字就被欧若拉从镜像空间探出去的薄膜直接锁住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从出现到被锁只用了不到两秒。

    她面前摆了第三颗球。

    三颗球排成一排,在她膝盖上轻微地晃动。

    艾格妮丝看着她越来越快的出手速度,声音沉下来。

    “你锁得越来越快了,但循环没有停止。你不是在解决问题,只是在不断给循环制造新的副本。”

    欧若拉低头看着那三颗球。三颗球里的劫机犯都蜷缩在角落里,姿势一模一样,嘴巴张合的频率也一模一样。他们被关在三个不同的空间牢笼里,却像同一个人被复制进了三个玻璃罐子。

    她伸出手指把三颗球拢在一起,指尖微微发抖。

    “我不想再锁第四颗了,我快抱不过来了。这个东西一直在重复,它背后一定有什么我们没有发现的东西藏在循环的缝隙里。我要去找到那个缝隙,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

    欧阳未来从舷窗边转过身。

    “你打算怎么做?”

    欧若拉把三颗球依次放进外套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她的赤脚还踩在机舱地毯上,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两下。

    “把整个飞机装进镜像空间。不管时间循环是覆盖多广,只要在镜像空间里,它就只能在镜子内部循环。到时候空间的边界是我说了算,我可以把镜子变成任何我想要的东西。”

    她把两只手同时抬起。

    左手的冰元素和右手的元素精灵再度并行涌出。这次扩散的速度比关一个人的镜像空间快了不止十倍,银色薄膜以她站立的位置为圆心朝四面八方扩张。

    薄膜掠过空乘、乘客、座椅靠背、行李舱边缘。掠过驾驶舱的隔板、卫生间门把手和遮光板缝隙。没有人被惊扰,没有东西被移动,薄膜只是从一个维度的表层轻轻滑过去,把整个机舱连同机翼和尾翼全部包裹在内。

    飞机继续在时间循环的下一拍里飞。

    机身穿过一片又一片下沉的云,但周围的环境在一点点发生变化。浅灰色的云层从舷窗外面缓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微光,像月色又像晨辉,从舷窗的每一道缝隙里漫进来。

    发动机的嗡鸣声还在机舱内回响,但那声音被越拉越长,拉成了一段低沉而缓慢的和弦,像是有人在云端深处拨动了一把从未被人弹过的竖琴。

    艾格妮丝感觉到座椅扶手在她掌心里变了质感。

    不再是航空塑料的硬冷触感,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木纹纹理的触感。她低头看,扶手正在她的注视下变成一段缠绕着细藤的白桦树枝。藤蔓上开着几朵指甲盖大小的淡金色小花,花瓣上还凝着极细的露珠。

    她把手拿开碰了碰那朵小花。花瓣柔软,是真的,不是幻觉。

    欧若拉站在机舱末尾原先劫机犯站过的过道中央,手臂张开,把自己的镜像空间朝整个飞机内部推开最后一层。银色的光从她脚下扩散出去,把飞机内部的结构一层一层地重写。

    金属座椅扶手变成缠满藤蔓的白桦木枝。行李舱边缘长出成片的苔藓,毛茸茸的青苔一丛一丛地舒展开来,里面藏着几颗指节大小的覆盆子,红得透亮。

    过道地毯被一层细细密密的浅草替代,草叶间偶尔露出一两朵白色的小雏菊,花瓣沿着过道的曲线一路铺向机舱两端。

    舷窗内壁被薄薄的冰晶覆盖,冰晶在机舱内部的微光映照下折射出淡蓝与银白交织的光晕。每个座椅靠背上都从扶手处攀上了一朵花苞,有的花苞已经张开最外层的花瓣,散发着极淡的甜香。

    驾驶舱的门框边缘爬满了蔷薇藤。蔷薇藤沿着门框向上攀,在顶端结出一个拳头大的花苞。花苞没有开花,在缓慢地一呼一吸,节奏和飞机发动机的嗡鸣完全同步。

    时间循环在这个童话世界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滞。像八音盒的发条终于转到了最后一圈,音梳的齿尖在滚筒上磕了一下,跳过一个音。

    欧若拉站在浅草覆盖的过道中央,赤脚踩在草叶和雏菊之间,脚趾缝里夹着几片细碎的草屑。半黑半白的长发垂到腰际,在机舱内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微风里轻轻飘动。

    “现在是我的房间了。”

    她对着机舱顶部那层银色的薄膜说。

    欧阳未来站在缠满蔷薇藤的门框边上,仰头看了看那些正在呼吸的花苞。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最靠近自己的一朵蔷薇,花瓣在她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像被挠到痒处的小动物。

    她在异世界见过幻术,见过元素塑形,见过各种各样的空间构造,但她没在这个世界里看过童话。欧若拉把童话带进来了,带进了一架正在时间循环里打转的飞机。

    艾格妮丝一直坐在座椅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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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座椅扶手还是扶手的形状,但材质已经从藤蔓变成了她老家酒馆里那把旧椅子的榉木。她把掌心贴在扶手上,榉木的温度被机舱里的微光烘得暖洋洋的,和她小时候坐在柜台后面偷偷摸过的那把椅子一模一样。

    “发现了。”欧若拉说。

    她站在机舱中部,手指着脚下那片草地的某个点。浅草在那个点上朝外翻卷,露出底下一层极薄的银色镜面。镜面不是镜像空间本身的边界,是另一层,一层原本不属于这架飞机的东西。

    那层镜面在她手指的触碰下泛起一圈并不均匀的涟漪。是某个正在运转的外部循环,正把同一条时间线反复折叠推过这架飞机。它藏在飞机残骸底部与镜像空间交界的地方,是一道不该存在于此层的小裂缝。

    欧若拉把双手贴在镜面上,轻轻往两边一拉。

    镜面被她撕开了。

    时间循环骤然碎裂。像一面被石头击中的玻璃,从裂缝处朝四面八方扩散出无数亮银色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涌出挤压已久的时间流。欧若拉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收束成一条银线从她耳边飞过,留下一声极短暂的嗡鸣。

    嗡鸣消失之后,机舱内部所有被童话世界重写的景物开始逆溯回退。雏菊缩回草叶下方,草叶褪回地毯纤维,藤蔓从行李舱边缘松开,覆盆子收成很小的花苞,花苞退成芽点,芽点消失回塑料表面。

    最后消失的是机舱顶部那层银色的薄膜。

    镜像空间把所有童话痕迹都收走了。机舱重新变回机舱,空气恢复成经过空调过滤的机舱干燥气息。地板上没有草屑,扶手恢复航空塑料材质,但艾格妮丝还把手放在扶手上,久久没有移开。

    童话结束。

    然后真正的现实露出了它被掩埋已久的那一面。

    发动机的声音停了。

    不是变弱,不是被降噪,而是彻底停住了。引擎外壳不再有任何低频震动,空调出风口的风量也在急剧下降。机舱内用来维持气压的空气越来越少,那种持续的背景嗡鸣声完全消失之后,所有人都暴露在一种前所未有真实的安静中。

    是机械被时间啃光的安静,是燃油被耗尽的安静。

    飞机还在飞,但它已经死了。

    乘客们开始逐个垂下头。身体在时间循环结束后的某种同步脱力效应中软倒在座椅上。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的表情,所有人的眼睛几乎在同一秒闭上。

    驾驶舱内的机长和副驾驶也未能幸免。两个人的身体同时朝前倾倒,肩膀被飞行操作杆顶住,但手已经从操纵杆上滑落,垂在座椅扶手两侧。氧气面罩从头顶自动弹出来,黄色面罩在每个人头顶晃荡着,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拉。

    “他们不是睡着了。”

    欧阳未来站在过道上,用手指探了一个靠窗乘客的颈侧脉搏。皮肤还是温的,脉搏还在跳,但是极微弱。她又用手指在乘客面前晃了晃,瞳孔没有任何反应,眼球也没有任何转动。

    她直起腰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

    “意识没了,是缺氧!”

    她抬起头。

    “时间循环不是外面有人放技能,是飞机本身的某个部件被做了手脚。有人在飞机起飞前把飞行控制系统和自动驾驶系统之间的电路断开了,只留了一条被时间循环预设好的假信号。假信号让仪表盘一直显示一切正常,返程航路、高度、油量、舱内气压全部都是循环之前最后一次读数的死数据。真正的飞机正在以固定航向持续爬升之后进入无动力操稳下落,客舱早已经释压了,我们有元素护体,但是这些乘客没有。仪表盘骗过了所有人……”

    她又看了一眼舷窗外。

    “燃油早就没了。飞行员在时间循环开始之前就已经失去了驾驶权。现在飞机随时会因为失速进入不可逆的俯冲。”

    她转身朝驾驶舱走去。

    舱门关着,电子锁因为断电而锁死在默认状态。她抬脚一脚踹在门锁位置的正上方,又补了一脚,炸开的金属零件溅在过道地毯上滚出去老远。

    驾驶舱里面的景象和客舱一致。机长和副驾驶都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但她还是把他们从座椅上拽下来放到后方地板,然后自己爬上驾驶位。

    仪表盘上所有数字都是红的。

    高度正在以稳定速率下降,空速在失速边缘波动。襟翼未展开,起落架未放下。她低头扫了一遍操作面板上的所有拨杆位置,然后开始行动。

    先关自动油门,再把辅助动力从全断切换为蓄电池供电模式。切换蓄电池后仪表盘亮了一半的备用仪表,高度数据显示当前还有不到一万米。

    她握住操纵杆,把机头缓缓下压,让飞机从不稳定失速恢复为可控滑翔状态。机翼在气流中获得升力之后机身抖了一下,随即趋于平稳。

    她能感觉到操纵杆传递回来的每一丝气流动压震颤。这架没有动力的庞然大物正在被她用一次只能维持几十秒的蓄电池电力和纯粹的操纵技巧维持在最慢下降速率的临界点上。飞机不再是飞机,只是一副带翅膀的铁骨架,她在用骨头撑着它不让它摔。

    “地面看得到吗?”

    她头也没回。

    “找一块平的,苔原,冻土,雪面什么都行。只要没有树没有房子。我们在滑翔下降,一旦着陆角度不对,飞机会解体。”

    艾格妮丝已经站在机窗边把遮光板全部推开。下方苔原上河流结冰之后形成了乳白色的冰面。她把额头贴在舷窗上找最平最长的那段。

    “外面全部都白了,分不清哪边是平地哪边是缓坡。”

    “你只管找,其他的我来。”

    欧阳未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以前在酒馆算账时更平静。

    欧若拉从口袋里掏出那三颗透明小球,把其中两颗锁死在镜像空间深层,只留一颗放在舷窗边。她趴在扶手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大地,看着苔原和冰河在视野里迅速逼近。

    然后她把脸埋进艾格妮丝的袖子里,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艾格妮丝低头才能听见的话。

    “她们都是活着的对不对。”

    “对。只是还没醒。”

    飞机在苔原上方不到一千米的高度滑翔。起落架没有放下,襟翼没有展开,发动机没有声音。只有气流划过机翼时的呼啸声,以及机身结构在重力与升力对抗下的轻微吱嘎。

    冻土从机头下方迎上来。

    最先触碰到苔原表面是机腹下方突出的整流罩。整流罩在接触到冻土的瞬间变形碎裂,碎片朝外弹射,砸进雪层发出几声闷响。

    接着整个机身下部贴着苔原往前滑行。硬雪和冻土混着碎石刮擦机腹金属蒙皮,溅起一长串火星和碎冰屑。

    欧阳未来在撞击发生前的最后一瞬把操纵杆往后拉到极限。机头以最小角度接触地面,但滑行速度仍然远远超过任何正常着陆。

    机身往前冲了很长一段距离后开始侧偏。右侧机翼率先撞上一道隐藏在积雪下的冻土凸起,金属机翼在冲击下发出尖锐的啸叫声从根部撕裂。机翼碎片在空中翻转几圈插进很远的雪地里,断口处的液压油燃烧起来,在纯白世界里升起一团脏污的黑烟。

    机身失去平衡之后拦腰开裂。

    裂缝从货舱门的位置开始往外蔓延,像纸张从中间被人撕开。蒙皮撕成不规则的锯齿形,断裂处的金属框架暴露在冷空气中,电线从断裂的管线里垂下来轻轻晃动。

    紧接着机尾在扭转力矩的作用下整体断裂。尾部连同水平尾翼一起滚出去,在冻土上滚了好几圈,撞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三截残骸散落在苔原上。机头段斜插进冻土保持着向上仰望的姿势,客舱中段歪歪斜斜地侧倒着,机尾段在灌木丛边上静静倾斜。蒸汽从断裂的管道里嘶嘶喷出凝成白雾。燃油从翼根断裂处滴滴答答地渗进雪层,在纯白表面上洇出几块深色痕迹。

    各处布料和绝缘材料遇到火花开始燃烧。火苗顺着残骸表面缓慢爬行,把周围积雪烤成一圈一圈不断扩大又很快蒸发的湿痕。

    没有爆炸。

    时间循环把油箱耗得太干了,干到燃点之下只剩下一些油底子,而液压油泄露后,又迅速的和冰雪混合在了一起,炸不起来。

    艾格妮丝是第一个睁眼的。

    她额头磕在前排椅背上,肿起一个包,但四肢能动。她把压在腿上的散落物品推到旁边,站起来朝前走。客舱中段侧倾的角度让过道变成了斜坡,她的雪靴踩在倾斜的地毯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空气里全都是航空燃油的气味。

    欧若拉还活着。

    小姑娘蜷缩在座椅和舱壁之间的夹角里,被一堆掉落的行李包围住。额角有一道皮外伤,血珠沿着鬓角往下滴,但呼吸频率很稳,眼睛也亮着。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透明小球,球里关着一个已经不再拍墙了的劫机犯。

    “姐。”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不害怕。

    艾格妮丝把她从行李堆里刨出来,用手指快速沿着胳膊到腿摸了一遍。除了左臂上被安全带勒出来的一道瘀紫外没有其他明显外伤。指头还能动,脚趾也能动。

    她把欧若拉抱到倾斜的座椅上坐好,说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欧若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被撕开的机舱横截面上垂下来的电线末端噼啪闪出小小的蓝色火花。那是时间残留下来的微量静电,正在从线头里泄干净。

    欧阳未来从驾驶舱的残骸里踹开变形的舱门走出来。机头段的驾驶舱玻璃在她刚才撑住操纵杆时已经碎成这样,她脸上有几道被碎玻璃划出来的小口子,外套右肩处撕开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抓绒内衬。她手里的方向盘还在,但没有仪表盘了。

    她用袖子擦掉眼皮上那颗快要落进眼睛里的血珠。

    “所有人都活着。”

    乘客座椅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个身体。姿势都不是坠落时撞出来的,而是在时间循环结束后的同一瞬间同步失去意识。有的头歪在扶手上,有的手搭在别人肩头,有靠窗的额头抵在舷窗玻璃上。

    每个人的姿势都停留在平常坐飞机的姿势上,只是在意识抽离之后被重力丢进了现在这个残骸里的位置。像几十个没有意识的布娃娃被随手放在座椅上。

    机尾段的空乘倒在后舱厨房区的地板上。有个年轻的空乘腿上还盖着刚发下来的飞机餐铝箔纸。铝箔纸上那片没来得及发出去的面包掉了出来,跌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欧若拉把双腿从残骸中拽出来,鞋子已经掉到了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

    她从座椅上跳下来,光脚踩在残骸内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碎片扎进去的地方渗出来一点红,但她在走,在不停地走。她走过每一个歪在座位上的乘客,把他们身上的安全带都检查一遍,检查完一个就摸一摸对方的手背。

    每一个人的手背都是温的,是活着的那种温度,不是死人那种冷。

    她把这些温着的手一只一只放回原位,把歪倒的头轻轻转正,然后把氧气面罩从头顶拉下来扣好,尽管现在没有氧气供应了。

    她也并不知道,这个举动也许并不会救活这些人

    她做了很久,然后停在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面前。这个男孩靠在舷窗边歪着脑袋,嘴微张,半边脸压出了安全带扣印。他手里还捏着没拆封的面包袋。

    欧若拉盯了面包袋好一会儿,忽然退了一步,背撞在艾格妮丝侧腰上。

    “他们还会醒吗。”

    她的声音很小。

    艾格妮丝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在老家也见过昏迷,用魔法可以唤醒。但这些人不是昏迷,是意识被掏空。魔法对他们有没有用,她不知道。

    她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欧若拉背上,上下顺了顺。手从肩胛骨往下滑到腰的位置,然后再顺回去。

    “你已经在做你能做的了。”

    “我能做的太少了。”

    欧若拉的声音不抖,但她抓着艾格妮丝袖口的那只手在轻微发抖。

    欧阳未来从机头方向走回来,绕过几排变形的座椅,把一个急救箱放在过道上。她打开箱子,里面绷带和止血带齐全。然后她把箱盖合上,没有急着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残骸外面苔原上看不到尽头的白色地平线。

    “还要等救援。冬城飞玛尔斯格勒的航线穿越北境中部,这条航道上经过的飞机本来就少。而且现在机上没有信号,没有燃油,没有电力。搜救队要追踪紧急信号才能找到我们。信号可能在落地的时候被撞坏了,也可能在刚才被冻住了,也可能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去。”

    她把话说得很慢,每一句都留了停顿。

    “那要等多久?”艾格妮丝问。

    “不管多久都要等。舱外是零下几十度的苔原夜间,风会把体温成倍地带走,没有专业装备在外面过夜等于送死。留在机舱残骸里至少还有一层隔热铝皮和座椅垫可以挡风。把能找到的衣服和毛毯先堆在伤者和孩子身上。航空餐和水先集中起来。”

    艾格妮丝站起来,去座椅下找被甩到角落里的毯子和外套。

    她把能找到的一切布料都抱回来堆在过道中央,给每一个人盖上的时候都会先看看对方的脸,记住对方眉毛和嘴角的形状。她在酒馆里记住所有客人酒量的习惯救过无数次纠纷,今天没有人能起来给她反馈,但她还是记了。

    欧若拉蹲在角落里。

    三颗透明小球被她取出来摆成一排。三颗球里的劫机犯都蜷缩着,姿势一模一样。她把其中一颗球举起来对着舷窗外面透进来的天光看了看,然后把它压进镜像空间深层,和另一颗锁在一起。

    她对着剩下那颗球发了一会儿呆,用自己的拇指肚贴在球面冰凉的弧顶外侧。

    “如果我现在把他放出来,他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而另外的两个,恐怕是时间错误制造的空壳。”

    她声音很轻。艾格妮丝在旁边听到了,没有反驳。

    欧阳未来把一个急救绷带缠在流血的胳膊上,动作麻利,一边缠一边转头看着欧若拉。

    “把他带回去交给哥哥处理吧。不管他现在是什么状态,他都做过那些事。你不能替他决定他应不应该被原谅。”

    欧若拉点了点头,把最后一颗小球收回口袋。

    她站起来咳嗽了两声,然后走到欧阳未来身边。她赤脚站在冰冷的机舱地板上,脚趾上沾着碎草屑和冻土屑,还沾着乘客们没喝完洒出来的冷水和一点暗红色的干涸血点。白色的雪光透过舷窗打在脚面上,脚背的皮肤在光里透明得几乎能看到

    她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白色荒原,把脑袋靠在欧阳未来没受伤的那个胳膊上。站了很久之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从机舱裂缝里灌进来的呼啸盖住了一大半。

    “人死了就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欧阳未来伸手把她揽进自己的外套里。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小截撕下来的毯子布把欧若拉脚上出血的地方包了包,裹紧,然后把她的两只脚往自己膝盖上挪过去。动作很慢,慢到有点过分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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